田志俊

少年读书时，知晓都江堰、灵渠、郑国渠三处水利工程，内心满心向往。数十年间，我先后亲临都江堰、灵渠实地游览，又从史料典籍中细细探寻郑国渠的过往。慢慢方才体悟：秦国自商鞅变法确立农战立国之本，原本地处西部边陲、土地贫瘠干旱的弱小邦国，依托治水兴农积蓄国力、一步步走向强盛，最终铸就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的伟业，实现 “六王毕，四海一” 的大一统格局，恩泽绵延千秋。

一

湖南省西南部与广西壮族自治区东北部交界地带，五岭山脉中的都庞岭、越城岭环峙着海洋山；海洋山西麓发源的海洋河，是湘江上游的重要支流。河道自南向北蜿蜒穿行山谷，对照地图比例尺推算，海洋河干流长度逾五十千米。查阅气象数据可知，这片区域年降雨量可达一千八百多毫米，两岸林木葱郁的山体充分涵养水源，使得海洋河水量充沛。

公元前 218 年，已然吞并六国的秦始皇命屠睢率领五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征讨五岭以南百越之地。大军浩荡前行、铁流滚滚，巍峨连绵的五岭群山，骤然阻隔了秦军进军的步伐。翻越山岭的部队接连遭遇南方百越部族的顽强抵御，主帅屠睢在越人夜袭中阵亡；秦军将士疲于征战，“三年不解甲弛弩”。粮草断绝、战事久拖不决，秦国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局。彼时朝廷监御史禄（后世尊称史禄）奉秦始皇诏令：“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他实地踏勘山势地貌、摸排河湖水系，萌生了穿山凿渠贯通南北水道的构想，率领军民历时三年开凿出灵渠。公元前 214 年，灵渠全线通航：秦军满载粮草辎重的舟船自湘江溯流而上，经由灵渠翻越山岭，接入漓江、顺珠江直达南海之滨。粮草补给源源不断，秦军士气大振，当年便平定岭南全境，设立桂林、南海、象郡三郡，大一统王朝版图就此完整铸就。

2026 年初，我从广州出发，途经粤西、桂北，于 2 月 5 日抵达灵渠。沿着石阶登上渠南小山的观景台向北眺望，淡淡薄雾笼罩之下，灵渠渠首宛若巨鸟静卧碧波之上。核心水工建筑错落排布：形似鸟首、南北延展的铧嘴；如同飞鸟舒展双翼的人字形天平坝，以及北渠、南渠两道输水干渠。整套水工布局精巧：铧嘴北端衔接人字坝顶角，人字夹角内侧为海洋河原有河道；人字坝一撇构筑大天平，坝体外围连通北渠，一捺构筑小天平，坝体外围衔接南渠。

下山步入灵渠博物馆，馆内详实完整地记录着灵渠的历史沿革与工程奥秘。据史料介绍：北渠、南渠刻意迂回曲折，以延长河道里程、平缓水位落差；北渠全长 3.25 千米，总落差 5.8 米，布设陡门 4 座；南渠全长 31.15 千米，总落差 31 米，布设陡门 32 座，陡门亦被称作世界船闸雏形。铧嘴分水尺度精妙，滔滔海水迎面撞击铧嘴后被一分为二：平水期约七成水量汇入北渠回流湘江，三成水量流入南渠去往漓江；枯水期则调转比例，四成入北渠、六成入南渠。

至此我豁然通透：铧嘴承担分水、导流功用，天平坝兼具蓄水、泄洪效能；南北二渠依托陡门启闭与弯道代闸技艺，顺利化解大落差河段输水难题。高山为之让步，江河顺势改道，湘江连通漓江，长江水系衔接珠江水系，中原腹地与岭南大地自此水乳交融。总长三十余公里的运河，身处华夏历史关键转折点，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岭南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疆域版图，南北经济往来、文化交融、民族团结进程大幅提速。

二

回溯灵渠开凿近百年之前，正是秦国进军巴蜀、开发西南的开端。彼时巴、蜀两国相互攻伐，双双遣使向秦国求援，恰好给了秦国出兵征伐的绝佳契机。此间流传一段经典朝堂辩史：公元前 316 年，秦国朝堂之上争论不休、言辞交锋。张仪一派秉持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的主张，认为韩国与周王室居于天下商贸、权力核心，应当出兵攻韩、胁迫周天子，攫取名利；司马错则驳斥此举只会招致天下骂名，难以收获实际国土与物产，力主南下伐蜀，以此拓宽疆域、充盈国库、富庶万民。

秦惠王权衡利弊，最终采纳司马错之计，任命其为主帅率军伐蜀，顺利平定蜀地，继而顺势向东吞并巴国。六十载光阴流转，至公元前 256 年，秦昭襄王委派李冰出任蜀郡郡守。李冰走遍蜀地山川原野，勘查出治水核心症结：成都平原西北边界与自西北向东南奔流的岷江，被玉垒山阻隔；岷江河床地势高于成都平原，玉垒山一段山体低矮狭窄，只要凿通此处山体，便可引岷江水自流灌入成都平原，全域实现自流灌溉。

李冰尽显旷世治水天赋，率领蜀地百姓经年苦干、巧思营建，最终修筑出惠及千秋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如今伫立在都江堰分水鱼嘴处，白居易《长恨歌》中 “蜀江水碧蜀山青” 的景致尽收眼底：两岸青山对峙，江水澄澈碧绿宛若翡翠，奔涌浪花翻卷如雪。当年李冰带领民众，以竹笼装填卵石，在岷江江心堆砌出鱼嘴形态的分水堤，后方衔接金刚堤，整体形成狭长江心洲。桀骜奔腾的岷江水流抵达鱼嘴便被人为分流：丰水期六成江水经由金刚堤西侧归入外江（岷江天然故道），四成江水流入金刚堤与玉垒山之间的内江；枯水期分水比例颠倒，内江纳六成水量、外江承四成。

内江激流直冲低矮山体缺口，经由宝瓶口分出无数支渠，呈扇形铺展向东南全境，自流浇灌千里成都平原。宝瓶口的开凿，尽显古人超凡智慧：彼时没有火药与现代凿岩器械，工匠们以大火灼烧岩壁，随即浇灌冷水，利用热胀冷缩原理让岩石层层崩裂剥落，经年劳作终于凿通山体，江水涌入宝瓶口，水声轰鸣响彻山谷。宝瓶口旁修筑飞沙堰，内江多余水量可漫过堰体重回外江，按需调配平原灌溉用水，旱涝皆可调控。

两千余年来，造福万民的都江堰始终矗立在岷江激流之中，被历朝历代奉为国家重宝悉心维护。李冰首创岁修制度，后世不断沿袭完善；“深淘滩、低作堰”“遇湾截角、逢直抽心” 等运维准则沿用至今，辅以飞沙堰自动排沙功能，成都平原既无缺水旱情，亦无洪涝水患，内江河道不易淤积。都江堰彻底重塑蜀地生态，造就 “水旱从人、不知饥馑” 的天府之国。《战国策》有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富庶巴蜀就此成为秦国东出函谷关、征伐六国稳固丰厚的后方粮仓。

三

吞并巴蜀、坐拥天府粮仓之后，秦国将征伐目光投向东方六国。可关中平原盐碱荒滩广袤、粮食亩产偏低，成为秦军东进最大掣肘。机缘巧合之下，韩国精心谋划的 “疲秦之计”，反倒补齐了秦国这块短板。都江堰落成十九年后，即公元前 237 年，秦王嬴政已然登基十载。一日，秦国朝堂正围绕韩国水工郑国的生死展开激烈争辩。

嬴政继位后秦国国力日渐强盛，频频出兵攻打关东六国，一统天下步伐日益加快，国力孱弱的韩国首当其冲。深陷亡国危机的韩国心生疲秦之计：派遣水工郑国入秦，表面受命主持大型水利工程修建，实则妄图驱使秦国耗费海量人力财力大兴土木，透支秦国国力，为本国争取苟延残喘的时日。秦国起初全然信任郑国，工程开工许久后，才识破韩国的阴谋诡计。朝堂之上众臣意见截然相反，有人力主诛杀间谍郑国，亦有大臣劝谏秦王刀下留人：“郑国深谙治水之道，不妨令其完工渠系；若水利修成，可让关中物产丰饶、百姓富足，届时再予以厚赏；倘若心存二心，杀之亦为时不晚。” 秦王嬴政幡然醒悟，下令赦免郑国。

侥幸活命的郑国心怀感念，决意倾尽心力修成水渠，既能洗刷间谍罪名，亦可践行治水利民的毕生志向。他扎根秦国全境勘测规划，关中百姓踊跃参与施工；一条大型灌溉干渠自泾阳西北中山瓠口引泾河河水向东流淌，横贯整个关中平原注入洛河，配套支渠密布成网，这便是郑国渠。干渠绵延三百余里，可改良盐碱农田四万余顷（折合今 280 万亩），彼时亩产粮食一钟，约合现今三百斤。粗略核算：灌区单季粮食总产量可达八亿余斤，关中一年两熟耕作，一季收成足以供给全境百姓糊口，另一季粮草便可供养五十万大军整年军需。

韩国机关算尽弄巧成拙，初衷以水利疲秦，最终反倒资敌强秦，亲手为秦国缔造了关中大粮仓。每到秋收时节，田野间麦浪翻滚，渠内清流潺潺；崇尚耕战的秦人挥镰收割满仓粮食，掬一捧渠水褪去劳作疲惫，归家磨砺戈矛、整饬军备。秦军甲胄鲜明、兵戈闪耀，粮草辎重绵延不绝，浩荡大军东出函谷关开启统一之战。郑国入秦六年之后（公元前 231 年），秦国率先攻灭韩国；又过十年，公元前 221 年，最后一个诸侯国齐国降秦，六国尽数平定。七年后的公元前 214 年，灵渠通航，秦军顺势南下收复岭南，天下终归一统。

四

都江堰稳固后方、拓疆富民，郑国渠夯实根基、蓄积国力，灵渠贯通南疆、平定百越。循着秦人千年治水足迹回望，秦国崛起、兼并天下的完整脉络清晰可辨。秦国从西北边陲弱小诸侯国成长为大一统封建王朝，威风赫赫的铁骑与兵戈背后，贯穿始终的水利营建、国力积淀，才是维系战争机器运转、落地疆域治理看不见的坚实根基。

岁月倏忽跨越两千余年，整部中华文明发展史，亦是一部治水兴农、以水强国的恢弘史诗。时至今日，我们要牢牢把粮食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碗中盛满中国自产粮食；粮食丰盈必先振兴农业，农业强盛必先大兴水利。神州大地之上，从秦代三大古渠，到当代三峡水利枢纽、南水北调工程，中国人治水安邦的理念一脉相承：依托水利安顿民生、筑牢国家根本。这份传承两千余年的治水智慧，正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内在基因。代代接续、迭代精进的治水伟业，必将长久托举中华国运繁荣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