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贻升
父亲去世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许多记忆褪色、模糊,可父亲的音容笑貌,却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清晰如昨。
我的父亲,是一位普普通通、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他这辈子,从没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不善言语,却乐于助人;为人真诚,与世无争。在他的眼里,什么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不斤斤计较,也从未与人红过脸、吵过架。他就像田间地头的一株老树,沉默、坚韧,默默地为家人撑起一片荫凉。
父亲因家境贫寒,从小没读过书。十六岁那年,他和几个伙伴一起参了军。据父亲讲,他当兵时,在彭雪枫将军领导的部队当通讯员。每当回忆起那段往事,最让他自豪的,就是能骑上战马,在马背上打仗。那时,能骑上马的人寥寥无几,除去师首长,就是他这个通讯员了。为了及时把情报送到阵地,他几次差点把命送掉。后来,他历经了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解放上海等一个又一个的战役,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参加完最后一个大战役——抗美援朝后,他转到地方工作,再后来,就回到了老家,种起了地。
如今我常常想,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田埂上一跃跨上战马,从此便把那瘦弱的身影融进了铁血洪流,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从通讯员的马背到抗美援朝的炮火,他见过太多战友倒下,也见过太多胜利的旗帜升起。那些年,他把青春交给了战场,把生死交给了信仰。可当硝烟散去,他却没有带走一枚勋章,只带回了一身伤病和一颗平静如水的心,回到故乡,重新拿起锄头,把自己藏进了庄稼地里。
父亲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我记得八十年代初期,民政局给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的复转军人按月发放补助。那时我家生活比较困难,别人都劝他去民政局要补助。他却说:“这么多年没有那笔钱,我也没饿死。何必去给公家添麻烦?我比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战友,要幸运得多啦。”最后,还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听说父亲的情况后,亲自到我家来办理的。
从我记事起,从没见过他与街坊邻居红过脸、吵过架。他对家人也是如此。母亲脾气不好,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小时候,我经常见她吵父亲,但父亲总是一笑了之。那时,我总觉得父亲软弱、怕母亲。如今我才明白,那不是软弱,那是宽容,是父亲骨子里的善良与豁达。一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早已将生死看淡,又怎会去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得失?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心中装着山河,装着一份波澜不惊的从容。
父亲平时总教育我们:“知足者常乐。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遇事要三思而后行,要有‘忍’性。功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千万不要看得太重。”这就是父亲的可贵之处,也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在父亲的鼓励和支持下,我也穿上军装,成为一名军人。临行前,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去了部队,别怕吃苦,别给咱家丢人。”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在部队大熔炉里,我经历了十多年的淬炼,从一名懵懂的新兵成长为合格的军人。那些年,每当训练累了、想家了,我就会想起父亲——想起他十六岁跨上战马的身影,想起他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从容,想起他脱下军装后默默耕耘的平静。父亲用一生告诉我:军人,不在于穿不穿军装,而在于心中有没有军魂。
二十年的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淌过。父亲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朴素的话语,那宽厚温良的背影,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烦恼与困惑,便会想起父亲那憨厚地一笑,想起他说的那句“知足者常乐”。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那份平和淡泊的胸襟,那份不争不抢的从容。
如今我终于懂得,父亲这一生,上马能驰骋沙场,下马能耕耘沃土。您把军人的铁骨藏进了锄头里,把战士的赤诚化作了田垄间的汗水。您不是没有故事,只是您把所有的故事都沉进了泥土,让它们长成了庄稼,长成了我们脚下的路。
如今,我也已脱下军装,但依然记得您那句话:“别怕吃苦,别给咱家丢人。”我会像您一样,把军人的本色藏在心里,把那份从容与坚韧,带进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子。
父亲,您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军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