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肖干　通讯员　郭子文

“咚咚锵，咚咚锵……”夏夜，濉溪县四铺镇的打麦场上，花鼓一响，十里八村的乡亲便撂下饭碗，围拢过来。这样的热闹，在这片皖北土地上，一演就是上百年。

这里是远近闻名的“西瓜之乡”，更是淮北花鼓戏的一方沃土。一面花鼓，几代艺人，从流浪卖唱到登上首都舞台，从濒危小调到成熟剧种——四铺镇，全程在场。

背鼓走四方，“丑牛”闯京城

淮北花鼓戏起于田垄。早年间，农民身背花鼓，且歌且舞，一人多角，唱的是俚俗乡音，图的是苦中作乐。可它长期没有完整唱腔，更无行当体系，全凭口传心授，在民间自生自灭。

把这道田埂上的野腔，一步步推向大戏台的关键人物，正是四铺人牛正印。

牛正印，1924年出生在四铺镇张圩村牛松林自然庄。没上过一天学，自幼随家族流浪学艺。他专攻丑行，艺名“丑牛”——身背花鼓，腾挪闪转，模仿鸡鸣犬吠、老汉赶驴，活灵活现。他还把杂技“手鼓”化入戏中，“盘鼓”“地扒子”样样拿手。正是他和同辈艺人一道，提炼唱腔、规范行当、丰富剧目，让这土生土长的花鼓调，长出了大戏的骨架。

后来，牛正印成了原宿县淮北花鼓戏剧团副团长。最让四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带着戏三次进京——1973年至1975年，在《新人骏马》中，他饰演王老三，徒弟吕金玲饰演赵小莲，参加全国调演和国庆演出。中国唱片社还将这出戏制成密纹唱片，全国发行。

之后，吕金玲还成长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一面花鼓，从四铺的泥巴路，敲到了首都的红地毯。

一个镇，一群“守”艺人

四铺镇的花鼓戏，从来不靠一个人独撑。

黄德安，五里铺村人，是“黄派”花鼓戏的代表性传承人。这一支，从清朝中期一路传下来：赵贤举传陈品林，陈品林传单言军，单言军传张秀芳，再到牛金平、黄德安……脉络如田垄般清晰。

黄派讲究“花旦要俏，小生要平，花脸要粗，丑角要逗”。黄德安一张口，嗓音圆润明亮。1993年，他和牛金平一跺脚，创办了四铺青年花鼓剧团。没人看，他们就挨村送戏；没经费，就自己贴。这一坚持，就是三十多年。如今，剧团每年演出超百场，还捧回了“第六届全国服务农民、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的奖牌。

老戏不能丢，《三打苏凤英》《小姑贤》《王林休妻》常演常新。新戏也要排，一出乡村振兴题材的《咱们村的好书记》，唱得乡亲们直抹眼泪，又拍红巴掌。

在四铺，像黄德安这样的守艺人，一抓一大把。牛淑英、贾芳、陈钦岭……三十多位花鼓戏演员常年活跃在村头巷尾、古会庙会。就连唢呐声里，也有夏派唢呐省级传承人周志民、牛心礼吹响的百年高腔；三铺村的李侠，则把“淮北大铙书”说得活色生香——一座小镇，竟藏着一整个非遗矩阵。

老戏新唱，扎根泥土再出发

花鼓戏也曾冷过。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受流行文化冲击，戏台下的人越来越少，老艺人忧心忡忡：“难道这就断了？”四铺人打心眼里不服气。从家族师徒手把手教，到成立剧团、规范化运营，他们硬是蹚出了一条新路。

如今，四铺镇已孕育出淮北周氏花鼓剧院公司、濉溪县花鼓文化传媒公司、濉溪县民乐艺术团等多家文艺团体。红白喜事、古会庙会，请戏的人排着队；“戏曲进校园”“送戏下乡”，让花鼓调在娃娃嘴里咿呀响起。

“花鼓戏是我们四铺的根。”黄德安这句话，道出了一方人的心声。

打麦场上，鼓点又起。那声音里，有泥土的呼吸，也有时代的交响。扎根人民的艺术，永远年轻。从牛正印三次进京、唱片全国发行，到如今民营剧团遍地开花、每年演出数百场；从一面花鼓走四方的流浪卖艺，到国家级非遗传承有序、多剧种交织共生——四铺镇用百年光阴，参与并见证了一台地方小戏从草根到成熟、从濒危到振兴的完整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