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2日

第A08版:

一碗腊八粥里的中国年

臧公建

时光飞逝,农历腊月初八即将到来。这个被视为春节序幕的日子,以其独有的仪式与温情,勾勒出华夏大地上各民族共同的文化基因与民俗记忆。

腊八之节,源远流长。追溯其根脉,本是中国古代岁末酬谢祖先与神灵的 “腊祭”。《礼记》有载:“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腊” 字本身,便蕴含着新旧交替的深意。汉代以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 “腊日”,后渐固定于腊月初八,遂成 “腊八节”。

它宛如时间长河中的一个醒目刻度,上承阳气始萌的冬至,下启万物复苏之立春,提示着辛劳一年的人们:是时候暂缓步履,在冬日里蓄积温暖和力量,迎接即将叩门的新春。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吃了腊八饭,就把年货办”,这些口耳相传的童谣,像一把把温热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每一年春节深锁的门扉。腊八节最核心、最温暖的民俗符号,莫过于那一碗混合着谷物甜香与岁月深情的热气蒸腾的腊八粥,它像一股暖流,潺潺淌入中国人的胃里、心里、记忆里。这绝非寻常饭食,实则是大地母亲对子女最慷慨馈赠的浓缩展览。

沈从文先生在《腊八粥》中的描述绘声绘色:无论黄口小儿、青壮子弟还是耄耋老人,提及腊八粥,“谁不口上就立时生一种甜甜的腻腻的感觉呢?”

老舍先生曾精妙地喻之为 “小型的农业展览会”,此言不虚。寻常百姓家,多以小米、大米、红豆、绿豆、红枣、花生等寻常物产熬制;讲究些的,则添入莲子、桂圆、核桃、杏仁等干果。五味调和,百味生香。

细品之下,腊八粥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成为一种深沉的文化本能与岁时盼念。这汇聚八方粮食于一锅的 “合聚万物”,寄托着对一年收成的满足与感念,亦饱含先民对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朴素祈愿。

腊八粥的渊源,交织着多元的文化叙事:

南宋时期的《梦梁录》记载:“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

皇家官府亦有熬粥赐众之俗,如梁实秋先生提及的北平雍和宫腊八粥,阵仗浩大,“这不是喝粥,这是招摇”,足见其隆重。

然而,腊八食粥之俗更深的根基,恐怕仍深植于本土农耕文明。古人于腊月以粥祭神祭祖,后演变为家庭共享,并馈赠亲邻,以寓祛疫迎新、和睦邻里之意。陆游诗云:“今朝佛粥交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 描绘的正是腊日里粥香传递间,那份盎然春意与人间温情。

这碗粥,在文人的笔底,更被赋予了无尽诗意与人生感怀。北齐魏收的 “凝寒迫清祀,有酒宴嘉平”,写尽腊祭的庄重与藉酒慰怀的幽情。陆游漫步西村,虽身处腊月,却已感受到 “风和意已春”,那 “粥馈” 的习俗,让萧瑟江村平添崭新节物与生机。

莫言先生的回忆里,腊八是 “盼年的第一站”。那想象中的施粥场面,巨大铁锅、翻滚的气泡、弥漫的香气,以及孩子们冻红的小脸与心中的欢乐,是物质匮乏年代里,一份超越温饱的、热气腾腾的希冀与共情。

腊八的一碗粥,勾连着天、地、人、神,沟通着古与今,凝结着家族记忆与乡土情结。腊八节,就这样在祭仪与民俗、佛教传说与本土信仰、文人吟咏与百姓实践中,穿越千年时光,流淌至今。

当家家户户在腊八清晨,耐心守着锅灶,看各色谷物豆枣在清水中翻滚、融合,渐渐变得绵软稠滑;当那特有的香甜气息充盈每一个人的嗅觉,我们完成的,不仅仅是一道节令食物的烹制,更是以舌尖重温一种古老的时间韵律,用双手接续一项温暖的传承仪式,在氤氲热气中,提前触摸到了团圆、祥和、祈福的春节脉搏。

“过了腊八就是年”。一碗腊八粥,是一份来自岁末的甜蜜犒赏,是一声清晰可闻的年节脚步,更是一剂沉淀了无数民俗记忆与文化密码的 “时间之甜”。

它提醒着我们,在奔赴未来的路上,不忘回望来处,珍惜这些由祖辈心意与大地恩泽共同熬煮出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子。让我们在品味腊八粥的时光里,共同蓄满温情与力量,期盼并迎接一个万事 “粥” 全的新春佳节!

《一碗腊八粥里的中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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