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2日

第A08版:

雪下的时候,我在想……

朱忠慧

自 2024 年 6 月进驻瓦房村,一年半的光阴在四季流转中悄然划过。我们亲历过盛夏的灼热炙烤,看田垄间玉米叶卷成细筒;遭遇过秋雨的连绵不绝,听申家沟河涨水漫过浅滩的涛声;也邂逅过春风的温柔荡漾,见柳枝抽芽染绿相山山麓。可唯独缺了冬的凛冽风骨,少了漫天飞雪的翩跹 —— 若今年这个冬天依旧暖得反常,若终究无缘得见瓦房村银装素裹的模样,于我而言,这两年驻村岁月终究是留了遗憾。

份盼雪的念头一直在我的心底悬着,不只是为了一季庄稼的生机,更是为了赴一场延续数千年的庄重之约。雪,从来都是华夏民族生存的核心主题,从《诗经》的歌谣到《尚书》的典册,最早的文字记载中,它便与土地墒情、族群繁衍、文明存续紧密相连,成为先民认识自然、顺应时序的生存坐标。自打瓦房村的先民在相山西麓、濉河岸畔扎下根来,漫天飞雪与刺骨严寒,便是给这个村庄镀上了凝重底色的笔墨,是天寒地冻里推着岁月沉稳前行的辙印。

有多少人知道,瓦房村这片看似寻常的土地,竟藏着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旧事。《水经注》中 “睢水又东迳相县故城南,宋恭公之所都也” 的记载,寥寥数字却重若千钧。想来宋共公为避水患沿着濉河迁都相城的那个冬天,定有漫天大雪裹挟着彻骨严寒,落满诸侯宫室的瓦当,铺满百姓家的柴门,将天地衬得肃穆而凝重。如今瓦房村中的自然村周神庄,据我的考证推测,应是宋共公东迁时祭天告地、请求周王朝批准的仪式现场。他那些对周室假惺惺的誓言,那些藏在礼器后的霸业雄心,都在苍茫风雪中被悄悄掩埋。几千年来,宫室化作田畴,高台夷为土坡,诸侯的旌旗早已湮灭在时光的长河里,唯有严寒与飞雪年年如期而至,给村庄覆上一层凝重的外衣,陪着它在岁末年初迎接新年,推着岁月一步步走向远方。

去年的冬天,暖冬的阴影便已笼罩大地,无雪的遗憾在村民的叹息中悄然沉淀。而今时过冬至,反常的天气更让人疑心季节错乱 —— 三九末尾的两天,气温竟蹿至十八九度,连气象部门都成了村民闲谈时的 “怪罪” 对象。我在村里漫步,见村口老榆树竟抽出错乱的浅绿嫩芽,在冬日的灰黄背景下格外扎眼;田埂上的麦苗蔫蔫地贴着地皮,失去了冬小麦应有的坚韧;申家沟河水位骤降,大片灰白的河滩裸露在外,潺潺水声也显得有气无力。没有严寒的淬炼,土地便失了沉厚的定力;没有飞雪的覆盖,庄稼便少了安稳的护佑,整个村庄像一幅褪了墨的古画,单薄得撑不起千年光阴。

《诗经》中 “上天同云,雨雪

雰雰,既优既渥,生我百谷” 的句子忽然涌上心头,这华夏最早的 “瑞雪兆丰年” 之歌,道尽了先民对雪的生存祈愿。而《邶风・北风》中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的凛冽,更将雪与乱世生存的艰辛相连。那些刻在竹简上的文字,哪里是文人墨客的闲情逸致,分明是先民靠土地活命的血泪总结!《尚书》虽无直接的咏雪之句,却以五行思想阐释 “盛阴而雪” 的时序规律,以 “敬天保民” 的理念将雪的异常视为天地的警示,揭示了雪与生存秩序的深层关联。三千年光阴流转,古人的焦虑与今人的期盼,在对一场大雪的等待里严丝合缝地重叠,盼雪也渐渐成了盼天地秩序的回归,盼华夏民族千年生存智慧的印证。

终于,在大寒节气的转换之际,雪裹着凛冽的严寒如约而至。起初是细碎的雪粒,轻轻敲打着田里的麦苗,沙沙声响如天地间的私语,温柔而坚定;渐渐地,雪势愈发浩大,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倾泻而下,严寒冻得空气发脆,吸入肺腑都是清冽的凉。它们温柔地裹住相山沉默的轮廓,细心填平申家沟河两岸的沟壑,层层覆盖住村庄高低错落的土墙青瓦。这雪,与几千年前落在宋都宫阙上的雪并无二致,与《诗经》里采诗官踏过的雪一脉相承;这寒,与千年间浸透这片土地的寒同根同源。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与肃穆的静,瓦房村的凝重底色,终在这场风雪里尽数归来 —— 村庄的魂,终究被这漫天飞雪唤了回来。

次日清晨,推开门便是一片崭新的世界,却透着千年不变的凝重。阳光尚未穿透云层,银白的雪光反射着,照亮了屋檐,照亮了树梢,也照亮了每个人的眼底,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静。田野上铺着一层瓷实的雪被,稳稳护着地下倔强生长的麦苗,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沉静的力量。老人们早已裹紧棉袄,扛着铁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田地,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雪野上格外清晰,却惊不散这冬日的肃穆。他们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积雪,当青黑的泥土与泛着嫩绿的麦苗尖儿露出来时,浑浊的眼眸里忽然漾起一层近乎虔诚的光亮,裤脚凝结的冰凌在微光里闪烁,他们却浑然不觉。这眼神,与《诗经》时代先民望见雪落时的期盼如出一辙,是对 “生我百谷” 的信仰,是对天地时序的敬畏。

这场雪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了土地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 唯有严寒飞雪的凝重,才能让它捧出满仓的希望;照见了城乡之间无形的沟壑 —— 城里的雪是朋友圈里精致的风景,乡下的雪却是生死攸关的墒情,是延续千年的生存命题;更照见了村庄的骨骼与肌理 —— 年轻的身影奔向城市追寻远方,苍老的背影守着土地不离不弃,在漫天风雪中凝成一幅凝重的画,一如相山和申家沟河,亘古不变。

夕阳如期而至,它的余晖给无垠的白雪敷上一层温暖的釉彩,却压不住那份透骨的寒与沉。相山的轮廓柔和如怀抱,却藏着千年的沧桑凝重;申家沟河漂浮的冰凌折射着天光,像凝固的岁月在静静流淌。我忽然懂得,千百年来,瓦房村便是如此活着:在漫天飞雪里迎接新年,在天寒地冻里耕种收获,严寒给了它沉稳的底色,飞雪添了它厚重的魂魄。雪落了又融,浸润土地化作墒情,恰如《诗经》所言 “既沾既足”;麦青了又黄,结出籽粒滋养生命;人来了又去,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山水间繁衍生息。所有惊心动魄的历史,所有《尚书》蕴含的治理智慧,最终都沉淀为最朴素的生存循环,沉淀为土地上生生不息的 “活着”。

雪终究会化的,当春日的阳光将积雪融成汩汩细流,顺着田垄的沟壑汇入濉河,那些浸透土地的雪水便成了滋养生命的源泉。而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了这里:雪水浸润的墒情,沉淀在人心底的敬畏,对天地时序的信赖,以及从《诗经》《尚书》时代便未曾断绝的、关于生存与希望的古老信念。

只要相山还在,申家沟河还在,瓦房村这片土地就总会等到下一场雪,总会迎进崭新的新年,总会在天寒地冻与春暖花开的交替中,把华夏民族的生存智慧与文明根脉,一寸寸推向更远的未来。这,便是我在瓦房村一年半的驻村岁月里,这场盼了许久的大雪,最终教会我的道理!

2026-01-22 朱忠慧 1 1 淮北日报 content_207371.html 1 3 雪下的时候,我在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