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震
霜降一到,秋便走到了最深、最浓烈处。风里的寒意像削尖的笔,在枝头叶片间勾勒出单调的褐色。而枫叶偏在这时节,仿佛把积攒了一秋的力气都使出来,把片片叶子都润染得通红。那种红,红得攻城略地,红得摄人心魄。
清晨去爬山,石阶上覆着层薄霜,踩上去似乎有沙沙声响。抬头看,山坡上的枫树像被谁涂抹了颜色,一树一树的红,从山脚一直连绵到山顶。慢下脚步,细看这一树一树的枫叶,赫然发现,原来枫叶的红是分层次的,新叶似带着点羞赧的粉,老叶犹如沉郁的绛,还有些半红半黄的,似乎有被阳光吻过的痕迹。朝阳似箭,穿透枫树枝叶,将霜珠缀在叶尖,晶亮剔透,把红色衬得愈发鲜活。风起时,满树叶片簌簌有声,红浪翻涌,倒比春日的花海多了几分壮阔。
犹记儿时深秋后,与父亲去爬山,总爱去捡落在地上的枫叶。霜打过的叶子脆生生的,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筋络。挑拣十几片大的、规整的枫叶,拿回家夹在书本里做标本。一段时间后,便成了干燥的红,放在鼻翼,还能嗅到点草木的清香。曾听美术老师说过,霜降后的枫叶最有筋骨,经了秋寒,才把那点艳气熬成了底气。那时不懂,只觉得这红比花耐看,像唱戏的涂脸用的胭脂红,热烈又靓丽。记得那时还跟着美术老师,动手自制贺年卡,将枫叶标本用略硬些的透明塑料纸夹着,再配一张彩纸,写上几句祝福或励志的话语,送给同学。
枫叶,寄相思。古今文人对枫叶的吟诗作赋有很多。杜牧的《山行》写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张继《枫桥夜泊》有云“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而最让人望枫徒增相思情绪的,当数鱼玄机的《江陵愁望寄子安》“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南唐后主李煜的词赋《长相思·一重山》:“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则写出了枫叶的相思凝重。而陈毅却写了《题西山红叶》,通过对西山红叶的描写,托物咏怀,以“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来比喻革命,表明只有在严峻的斗争中,才能展现出英雄的本色;也隐喻,革命亦如这枫叶,只有经了风霜,才能沉淀出最动人的颜色。
当向晚暮色漫上来时,枫叶的红又添了层暖。夕阳将树影拉得老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像幅流动的画。风里的霜气虽渐浓,却吹不散那股子红的热意。这片红,不是转瞬即逝的绚烂,是秋与冬交接时,最郑重的告别,也是对来年春信的默默期许——就像那些经了岁月淬炼的生命,在霜降的寒凉里,愈发活得热烈、活得分明。
是啊,这满树的红枫叶,是秋的收尾,也是冬的开场、春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