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姝丽
每逢中秋,华夏大地便上演一场奔赴团圆的迁徙。人们千里迢迢,跨越山水阻隔,只为与家人围坐,共赏明月、同品月饼,尽享天伦之乐。倘若不能归家团聚,纵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仰望同一轮明月,便仿佛与故土的亲人遥遥相望。“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口月饼,给予无数思乡游子最朴素、最温暖的心灵慰藉,也为古往今来的文人游子赋予最浪漫的情感寄托。
我的中秋记忆更是离不开甜甜圆圆的月饼,它是丰收喜悦的,是甜蜜幸福的,也是我温暖力量的源泉。月亮和月饼,叠成一个满圆,也成为一个圆满,刻在我的童年里,渗透进我的一生中。
童年的月光是皎洁的,像一盏明灯,照在堆满庄稼的秋收场上。一家人围坐在摆着月饼、瓜枣的小桌旁,空气中漫着豆秸的清芬、新挖花生的醇香、脱粒玉米的甜香。我们品尝着永生难忘的月饼,听父母讲述往昔故事,恍若置身人间天堂。那是一场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于一体的盛宴,是心灵的抚慰,是精神的滋养,更是此生难以割舍的念想。
我的童年,物资匮乏,零食稀缺。月饼种类单一,只有青红丝馅料。可就是这一抹青红,成了童年记忆里最鲜亮的色彩,青红丝月饼,是儿时难得的香甜美味。
中秋,除了家人相聚,还有亲戚间的往来走动。节前,亲友互相登门拜访。哥哥姐姐各自成家后,去姑姑、大舅家走亲戚的担子,便落到了我身上。四斤月饼,是当年走亲戚的标配。父母再从自家菜园摘些茄子、辣椒、西葫芦,或是在院中的大枣树上打落几捧红枣。我挎着满满一篮沉甸甸的礼物,踏上路途。
那时走亲戚大多靠步行,虽说只有三五里路,可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挎着沉甸甸的篮子,总要途中歇上好几回。
我家住在村东头,逢年过节,总能看见不少送客回礼的热闹场面。当年没有丰富的文娱活动,借着地利,我常常静静观看这一幕幕人间短剧,看得津津有味,遇上有趣之处,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饭后,主人提着回礼的篮子,把亲戚送到村头,一场固定“剧目”就此上演,连台词都几乎一成不变。
先是亲戚接过篮子推辞:“我都没买啥,就是带给你们尝尝,怎么还往回拿?”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
主人按住篮中物件劝道:“该留的我留下了,哪能吃得完?留点带回去给你娘吃。我就不留你多住了,快上路吧!”
紧接着便是一番拉扯:一个执意往外拿,一个坚持往里放。这是整场戏的高潮,有时要来回拉扯好几轮,台词依旧是那几句。
有的客人真心推让,提着篮子快步走开,转身把回礼的二斤月饼放在地上,回头喊一句:“快拿回家,我走啦!” 主人会嗔怪一声:“你看你这孩子!” 目送客人走远,再笑着用衣襟兜起月饼回家。但大多数客人只是客套,并不会真的留下礼品。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还要带着回礼,去拜访下一户亲友。
这一幕幕,我看过无数遍,百看不厌。那些台词,我早已熟记于心。可我天生不是个好 “演员”。轮到我走亲戚返程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几句客套话,只任由姑姑或大妗,把二斤月饼悄悄放在篮内盖布之下。没有推让,没有拉扯,只是笑眯眯地挥挥手,转身离开,长长舒一口气。
当然,表哥表姐们也会年年送月饼给父母。那时没有冰箱,家中鼠患又多,父亲便把月饼装在篮子里,悬吊在房梁之上。这便成了我放学后的零食,可以吃上许久。有时月饼上的青红丝旁长出淡淡的霉斑,我们也舍不得丢弃。生活太贪恋那一口甜,依旧吃下,那份香甜伴着青红丝,融进血肉,刻进记忆。正因为能长久吃到月饼,中秋成了我最期盼的节日。
年复一年,中秋如约而至。伴着月饼,我慢慢长大。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生活,也成了一名游子。但每到中秋,我仍尽量回到父母身边,陪他们沐浴月光,共品月饼,闲话家常。
岁月无情,会一点点收回它所赠予的一切。岁月带走了我的童年,带走了我的青春,最后也带走了父母、姑姑与舅舅。可岁月夺不走心底的思念。“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将至,我又想起童年,想起父母,想起村头送客的一幕幕场景,还有那青红丝月饼独有的香甜。
天上一轮明月,人间万家灯火,国泰民安,万家团圆,这是属于中华民族共有的中秋记忆。而当我抬眼仰望,月亮还是当年那轮月亮,我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孩童。父母安睡在故乡的土地,我眼中的月亮,再也没有儿时那般清亮圆满。但我对父母、对故土的思念从未停歇,对团圆的向往,始终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