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金秋时节,秋高气爽。车出淮北市区,一路向东,平原渐渐收窄,山影从天边浮起来。窗外的路一进山,便不再平直,开始顺着山势一弯接一弯地向前绕。这就是“皖北川藏线”。
这里没有雪山,没有草原,也没有海拔几千米的磅礴。它只是淮北东部山褶子里的一条山路,北起杜集区梧桐村,南到烈山区黄营村,几十公里长,像一根被秋风轻轻揉弯的灰白丝带。可只要你真正走进去,就会明白,所谓“皖北川藏线”,并不只在于险峻,更在于那种从平淡天地忽然进入另一种节奏的感觉。
车刚拐进山道,心就慢了下来。两侧的杨树、槐树已经带了秋意,深绿里掺着浅黄,风从叶间穿过,沙沙声像山在低声呼吸。山坡不算高,石头却露得清楚,青灰嶙峋,带着皖北山地特有的硬朗。这里的秋,不是江南的烟雨秋,也不是塞北的苍茫秋,而是一种明朗、干爽、近乎透亮的秋。天很高,云很淡,阳光落在山背上,一层明一层暗,连远处的村庄都显得安静。
第一站,我想带朋友去看龙脊山一带的天路。山路沿山势起伏,车窗左边是山坡,右边是开阔的谷口。人站在观景处,眼前的路不再是路,倒像一条游动的线,把山、树、村舍和田地缝在一起。远处龙脊山的轮廓缓缓起伏,如巨龙卧在天际,脊背沉默而有力。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成熟庄稼和果树的气息。朋友张开双臂,说:“原来淮北藏着这样的开阔。”
我告诉他,皖北的开阔,不只在平原,也在这样的山弯里。
顺着山路继续向南,便到了中国石榴博物馆。这是一座以石榴为主题的展馆,依山势层叠而上,本身就像一枚被精心安放的果实。馆内不大,内容却厚实。汉代的石榴纹瓦当,明代的石榴形紫砂壶,民间流传的石榴木雕花板,一件件都把“石榴”这两个字刻进了日常。古人把石榴画在砖上、描在瓷器上、雕在木板上,其实是在把日子往红火、圆满、多福里寄托。最让人驻足的,是一副石榴双陆棋,棋子圆滚滚的,像极了饱满的石榴籽,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句“多子多福”的古意。
从博物馆出来,不远就是榴园村。金秋的榴园,已经不是五月榴花照眼明的时节,枝头换成了沉甸甸的果实。石榴有的青,有的半红,有的已经完全裂开,露出晶莹的籽。老树枝干盘曲,像生铁铸成,树冠却依旧茂盛。园子没有围墙,山路从果园边穿过,游客可以慢慢走,也可以停下来和果农聊几句。
路边一位老人正在整理石榴筐,见我们过来,顺手递过一个。“尝尝,甜。”他说。我问起这条路以前的样子,老人摇头:“以前山是山,路是路,石榴再好,也得靠人挑出去。”现在不同了,车能开进来,果能运出去,连城里的人也能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找到这里。老人笑着说:“山路通了,山里的日子也亮堂了。”
车再往南,就到了黄营枣园。如果说石榴是 “皖北川藏线”的魂,那枣子就是这条路上最脆甜的秋信。秋阳下,枣树一排排立在山坡上,枝叶间挂着青的、红的、半红半青的枣。风一吹,枝叶轻晃,枣子像藏在绿云里的小铃铛。园子里有人在摘枣,竹篮放在脚边,手里一捋,清脆的枣子便簌簌落进去。同行的朋友摘了一颗,咬得咔嚓一响,甜味顺着舌尖散开。
“没想到淮北的山里,还有这样的果园。”他说。
其实,皖北的美,常常就在这样的“没想到”里。它不是那种第一眼就压倒你的壮美,而是一种慢慢展开的层次:山路是一层,果园是一层,村庄是一层,人的日子又是一层。车在弯道上慢行,对面不时有车过来,有山东的、江苏的、河南的,也有更远地方的。一个弯口,我停车让行,车窗降下,一位外地游客笑着喊:“前面更好看!”
这句招呼,像山里的回礼。
傍晚时分,我们又经过龙脊山天路。夕阳把山路染成暖金色,远处的村舍亮起点点灯火。路边农家乐的老板正收拾桌椅,见我们停车,便热情地招呼进去。晚饭吃的是地锅鸡,饸饼贴在锅边,金黄的饼吸足了汤汁。老板说,鸡是在石榴树下散养的,烧灶用的是修剪下来的石榴枝。入口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与木香气,说不清是石榴枝的烟火,还是山里秋风的味道。
回程时,车开得更慢。窗外的山影渐渐沉进暮色,山路像一条深青色的线,把石榴园、枣园、博物馆、观景台和一个个安静的村庄串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条路之所以被人称作 “皖北川藏线”,并不是因为它真的等同于远方的天路,而是因为它同样让人从平凡的生活里拐进一段不同的风景。
它让山里的石榴、枣子和秋风,找到了山外的知音;也让山外的人,走进了皖北最明朗、最果实累累的深处。
汽车驶出最后一道弯,平原在眼前展开。身后是连绵的山影,面前是淮北的万家灯火。我看了一眼朋友,他正望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最美的路,不一定在远方。”
是啊, “皖北川藏线”,几十公里山路,更像系在淮北平原上的一条绿色丝带。它弯过山坡,绕过果园,也绕过寻常人家的日子。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弯,平原才不再只是平原,而有了灵动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