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绪谦

秋日清晨，薄雾笼罩着乡村。晨曦尚未完全穿透云层，乡间小路上便人影幢幢，晨起的人们步履匆匆，奔赴乡间集市，品味油盐酱醋。

老街路边一处自然形成的便民市场，是乡村清晨最热闹的地方。天刚蒙蒙亮，淳朴的乡亲们便陆续赶来，在道路两边摆开自家的小菜摊，仰着笑脸，跟来来往往的顾客打着招呼。这些红彤彤的辣椒、脆嫩清甜的萝卜、饱满多汁的西红柿、顶花带刺的青黄瓜……带着清晨的露水，裹着泥土的芬芳，煞是诱人。

我缓步穿梭在菜摊之间，挑选着自己爱吃的菜品。平日里独自居家，常常贪图省事，习惯性去街边餐馆就餐。可外面的饭菜，重油重盐或辣或咸，始终抵不过家常烟火的自然味道。即便自己的厨艺平平，烹制的饭菜算不上美味佳肴，可亲手洗菜、下厨、做饭的过程，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惬意。一粥一饭，吃得舒心、吃得安心，便是最好的生活。于是这个清晨，我打算挑选几样新鲜的农家蔬菜，回归烟火日常，用新鲜食材，慰藉平凡三餐。

在一个年长大爷的菜摊前，我挑了个大小适中的冬瓜。付完钱转身时，邻摊一位大嫂主动与我攀谈：“你也起得早呀，看着好眼熟。”

我抬头打量她：身形高挑清瘦，发丝微乱，眉眼却热忱，嘴角噙着爽朗真诚的笑。我笑着附和，心底明白我们素未谋面。

大嫂指着自家蔬菜热情推介：“自家种的，可新鲜了！”我蹲下身，目光被一旁翠绿鲜嫩的山芋茎叶吸引——那是乡间独有的时令美味。大嫂说，这是清晨从小院采摘的，不施化肥、不打农药，纯天然无污染。

见状，尘封的儿时记忆涌上心头。物资匮乏的年月，母亲总在清晨采摘芋秧茎叶，叶子煮面清香解腻，茎秆配辣椒爆炒脆嫩爽口，是念念不忘的儿时味道。

“这山芋茎叶怎么卖？”我问。

茎叶被小皮筋整齐捆扎，大嫂笑道：“一块钱一把，剩三把，全要两块钱拿走。”

我欣然应允。她又主动说：“我帮你把茎叶分开，撕掉老皮，炒出来更嫩。”我推脱不过，只好应下。

我心中暗自诧异，清晨集市人来人往，正是卖菜最忙碌的时候，她本该忙于打理生意，却愿意费时费力，为陌生的我细致打理青菜。我推脱说不用那么费事，可拗不过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晨光温柔洒落，微风轻轻拂过。只见大嫂的双手粗糙黝黑，布满裂纹，动作却娴熟利落，耐心细致地剥离山芋茎秆表层老筋老皮，折成小段，装入袋中。

装好菜品的那一刻，她又慷慨地抓起一把新鲜辣椒，投入进袋中，笑着叮嘱我：“山芋茎秆配辣椒爆炒，入味提鲜，吃着最是够味。”细微的举动，朴素的善意，瞬间温暖了整个微凉的清晨。

常年摆摊赶集的生活，让这位大嫂格外健谈。她一边打理摊位，一边与我闲谈，缓缓吐露着自己的生活与心事。人心皆有牵绊，人人皆有心事，平凡的农人也有自己的委屈与倔强。闲谈之中，我听出她心底藏着些许不甘与委屈。她说，生活里总有人带着偏见看人，嫌贫爱富、冷眼相待，总有人看不起底层谋生的普通人。

可她骨子里有着农家妇女独有的坚韧与倔强。她坦言，自己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旁人的冷眼与偏见。凭着自己双手种菜卖菜，每日早起贪黑、勤恳劳作，一天也有百八十元的收入，日日有进账，年年有奔头。不靠人帮、不靠人怜，堂堂正正谋生，踏踏实实生活，她要用勤恳与坚持，活出自己的底气，打破旁人的偏见，证明自己从来不是软弱无能之人。

谈及种菜谋生的日常，大嫂的言语朴实无华，却字字真切、句句走心。她摊前的每一棵蔬菜、每一寸青绿，皆是汗水浇灌的成果。 　　“农村人，不怕吃苦，也甘愿受累。想要生活安稳，唯有踏实肯干。”简单朴素的话语，道出了千万乡村劳动者的生活真谛。

我静坐一旁，安静聆听她的细碎日常与心底心声，不打断、不评判，只是轻轻点头，报以温柔真诚的微笑，默默回应这份难得的倾诉与信任。平凡的市井小人物，无人倾听的心事，无人知晓的倔强，在这场清晨的偶遇中，悄然舒展。

就在我收拾离去时，邻摊大爷趁她忙碌，悄悄朝我使眼色、拍脑门。我瞬间读懂暗示——她心底背负着不为人知的郁结，心智比常人多了几分纯粹与执拗。正因如此，她才那般单纯真诚。

知晓缘由，我更多了几分心疼。生活不曾温柔待她，她却从未抱怨，始终向阳而立，拼烟火安稳。

提着满满一袋青菜告别晨市，我心间满是温柔。人生漫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披荆斩棘。可平凡最动人，烟火最治愈。就像这位大嫂，纵使历经冷眼辛苦，依然心怀热忱，于市井中坚守初心，于平凡中向阳而生。

烟火藏温柔，人间皆值得。愿每一个认真生活、奋力谋生的普通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愿这位质朴坚韧的乡村大嫂，岁岁平安、日日向好，凭一己之力，耕耘岁月，温暖人生，在平凡的烟火人间，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