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第A07版:

七月八月看巧云

梁晶晶

入了秋,天一下子就高了。瓦蓝瓦蓝的,水洗过似的。云被衬得雪白雪白,朵朵如棉。

皖北老家有句俗话:“七月八月看巧云。”说的是农历七八月暑气渐消,天清气朗,云多变幻,也越发好看。

小时候在农村,看云是件顶有意思的事。那时不懂什么叫“巧”,只觉得好看。记得有天傍晚,我躺在老屋院子的竹床上看云。西边的云先是化作一匹骏马,连飞扬的鬃毛都清晰可见。风一来,马头散了,变成一座山的轮廓。接着,山影渐渐散开,变成几片羽毛,飘飘悠悠往东移。再一眨眼,羽毛也不见了,只剩一抹淡青色的影子,仿佛有人用毛笔蘸着清水,在天上淡淡扫了一下。在乡下,孩子们也喜欢聚在一起看云,争着指认,这一朵更像狗,那一朵更像船。云像一位神奇的魔术师,总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后来读张爱玲十八岁时所作的《天才梦》,她说自己“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读到这里莫名欢喜——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

“巧云”这个说法,古已有之。清代李光庭《乡言解颐》里把夏天的云叫“恼云”,说它“多奇峰”,厚墩墩地堆着,看着就让人烦闷;七八月的云叫“巧云”“似罗”,轻薄透亮,能看见纹理。一个“恼”一个“巧”,同是看云,时节不同,看云的心境也不同。

庄户人看云,和文人全然不同。庄户人靠天吃饭,所以不说“看云”,说“看天”,这大概是中国乡村最朴素的气象学。打小我就听姥姥念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云往东,刮大风;云往西,披蓑衣”“乌云接日头,半夜雨不愁”……十有八九都是准的。

汪曾祺《异秉》里的药店学徒陈相公,整日碾药、裁纸、擦灯罩,日子沉闷刻板。只有七月傍晚爬上屋顶收药的间隙,“可以看巧云”。这个常年受尽苛责的小学徒,只在那一刻是轻松快乐的。

看云的时候,会想起一些读过的诗句:“云无心以出岫”的自在,“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万里无云万里天”的开阔,“忆弟看云白日眠”的愁思。同是一片云,在不同人眼里,意趣竟如此不同。也许,那瞬息万变的不是云,是自己的心念。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便会看到什么。

有一年秋天游黄山,正赶上雨后,云海也来了。起初只是薄雾,顺着山壁慢慢爬,远处的山峰只剩下淡淡的影子。没过多久,云层越积越厚,漫山遍野铺开,远近的峰尖像大海里的岛屿,时隐时现。风一起,云雾就奔流起来,山峰在浪涛里浮沉不定。阳光穿过云隙,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在松林和深谷间缓缓游走,时而照亮一片松林,时而隐入云雾之中。置身云海,恍若仙境,忽然就读懂了宋人郭熙那句“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

昨晚出门散步,西天晚霞烧了起来,澄澈的蓝天成了一块天然画布,玫瑰红、金橘、绯红、蓝紫层层晕染,盛大而绚烂。在霞光的笼罩下,整座小城都变得温柔无比。然而,街上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无一人驻足,无一人抬头。

以前的云,跟现在的云,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想来,巧的不是云,是愿意为云停下脚步的人。

2026-09-16 梁晶晶 1 1 淮北日报 content_222489.html 1 3 七月八月看巧云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