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正
16世纪法国哲学家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而当今时代,却可说是“我传播故我在”。多媒体技术普及,人人都是信息发射器,人类文化已全方位进入“视觉化”“图像化”时代,我们似乎已被网络彻底绑架。
网络资讯发达的今天,我们该如何读书面临诸多困惑。今天,我结合自身阅读经验,与大家交流探讨。
我主要探讨三个问题:
一、浅阅读和深阅读;
二、心灵阅读;
三、读书是人生之旅,终身之旅。
一、浅阅读和深阅读
浅阅读是快餐式、碎片化的阅读,如手机阅读、报纸阅读,核心是“浅”,长期沉浸其中,思想易被他人左右。
三十年前,一位知名作家曾说:“入浅水者得鱼虾,入深水者锁蛟龙。”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阅读。如今信息海量,但信息不等于思想,资讯不等于学问,网上充斥大量信息垃圾,长期沉溺网络影视会导致智力衰退。
2015年6月,《看中国》刊登的一幅清华博士漫画,深刻揭示了浅阅读盛行的现状,让每个人都“躺枪”。
从传播学和生理学角度看,网络、影视多与身体对话,书籍则与左脑深度沟通。日本人坦言电视让一亿日本人变得迟钝,而手机如今更成“王中之王”,网络影视多以娱乐为主,如今一切公众话语都日渐以娱乐方式呈现。
美国媒体研究学家尼尔·波茨曼曾说:“一切文化内容都心甘情愿成为娱乐的附庸,其结果,我们成为了一个娱乐至死的物种。”
高端文化、精英文化正在萎缩,我们正处于娱乐与灾难的竞赛之中。中国作为文明古国,典籍浩如烟海,曾是热爱读书的民族,这是我们的骄傲。
古人云“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虽劝勉有局限,但读书能升华、愉悦、成就人生,这是读书“无用之大用”的真谛。
在当下流量为王的时代,国人读书的状况实在令人堪忧,以色列、日本等国人均读书量远超我们。不少新华书店改作它用,机场、地铁站旁的书店多是低俗书籍,经典著作难觅踪影。
有些年轻人愿花重金买奢侈品,却觉得买书太贵,偏爱节选、漫画类读物。曾有大学生写毕业论文,竟以《论语》漫画集为底本,引人深思。
节选类书籍只是“相亲”,读书一定要读全本、读原典,多读读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等大部头著作,其气象与效力是低俗书籍无法比拟的。
当今时代粗品多于精品,伪学赝品横行,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以自身经历分享一个买书故事。
我是“老三届”,上山下乡当过矿工,那时一书难求。工友的《红楼梦》被当作“大毒草”没收。恢复高考后,我们连夜排队买书,我买到的《儒林外史》后来成了我的教本。
大学四年,我们发誓读200本书,酷暑寒冬都坚持苦读,还创办刊物《金风》杂志倡导读书。不少同学的作品后来在全国刊物发表,《金风》也成为当时知名的学生刊物。
选择读书,就选择了智慧与高贵,也选择了清贫。读书也要有所选择,就像饮食不能只吃快餐,我曾婉拒商人给外孙女买的低俗网络书籍。
南怀瑾先生称儒家为“粮店”,道家为“药店”,佛家为“百货店”,十分贴切。我们应向创作优质精神食粮的作家致敬,致敬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境界。
我们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干粮店”,坚持主体性阅读,明确泛读与精读的书籍,建立自己的“知识根据地”。
二、关于深阅读
深阅读如同“深水静流”,只有深入阅读,才能领悟真谛,摆脱平庸。有些书读来轻松,有些则需硬着头皮去读,比如黑格尔著作、《资治通鉴》及四书五经等经典。
经典历经大浪淘沙,皆是精华。中华五千年文明留下了四书五经、《史记》、唐诗宋词、《红楼梦》等精品,群星灿烂。日本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汤川秀树,便以庄子“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为座右铭。
不读孔孟,难知儒家境界之博大;不读李杜,难体会唐诗之气象。李白近千首诗中有322首写酒,将饮酒写得闲适惬意,不愧“诗仙”“酒仙”之称。
老子思想深邃辩证,“治大国如烹小鲜”被里根用作治国方略,其著作是真正的全球畅销书籍,在日本书城随处可见。
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于联合国总部可见,被世界科学家大会认定为全球文化普世价值,是解决21世纪人类问题的思想武器。
我们既要读古代经典,也要读现当代佳作,做到“古今浇灌”。文史哲领域,既要读孔孟庄、司马迁,也要读鲁迅、巴金、莫言等现当代作家。我曾将莫言与贾平凹、沈从文的乡土小说对比阅读,体会其中不同情怀。
黄庭坚说:“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浇灌,则尘俗生其间。”我偏爱林语堂,他“两脚踏中西文化”,《吾国吾民》是我的案头书,其对中华民族的洞察十分深刻。
2013年我行走隋唐大运河时左腿骨折,卧床期间最爱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苏东坡面对苦难的旷达,让我忘记疼痛,也坚定了我积极面对生活的信念。
深阅读要“打通中西”,既要与中国圣贤对话,也要与柏拉图、巴尔扎克等西方哲人交流。巴尔扎克曾说:“拿破仑用剑征服过的地方,我要用我的笔重新征服过来。”
我曾在酷暑中读完巴尔扎克《高老头》等著作,恩格斯称其著作为“法国的大百科全书”,其对病态社会的揭露,与鲁迅对国民性的解剖异曲同工。
英国人曾说“宁愿要莎士比亚,不愿要印度”,他的作品人文主义思想烛照世界,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整个世界。他“天才乃是长久地耐苦”的名言,一直激励着我。
俄国文学以“厚重”著称。习近平总书记酷爱读书,在陕西梁家河当知青时,曾在煤油灯下苦读,就连放羊时也怀揣着书。他读书涉猎广泛,2014年在北京主持召开文艺座谈会时,还曾对俄国大文豪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经典作品进行比较,可见他读书之深。这两位都是大文豪,托尔斯泰的作品最有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最有深度,凡是深读过两位大师作品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认知。如被称为短篇小说之父的契诃夫小说《洛希尔的提琴》,便深刻揭示了人性的复杂与人生的遗憾,令人深思。
深阅读要分清“干粮书”与“口水书”,《论语》《老子》等需读一辈子,尼采的书浅读易妄自尊大,《离骚》可浅读不必深钻。
读书要下笨功夫,“一本深入,长期熏修”。台湾一位学者论文加注600余处,国学大师陈垣为了弄清《元史》中“也里可温”一词的含义,把《元史》210卷全部读了一遍,把相关条目全部抄下来,最终发现“也里可温”一词原来是元朝基督教派的总称。苏东坡三次抄写《汉书》,皆是扎实治学的典范。
读书要力求“三性”:韧性、记性、悟性。魏明伦说:“有韧性没记性,读了白读;有记性而无悟性,书是死书。“悟”即反思,用于读书便是开悟、悟道。
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与“人生在世不称意”的诗句,体现了中国人“成功时儒家、失败时道家”的处世智慧,儒家进取、道家疗愈,构成中国人性格的两极。
读书与思考必须结合,孔子“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尼采“不做四条腿的书橱”,都强调了思考的重要性。比如读《红楼梦》,这是中国文化中能够列入世界文艺之林的真正世界名著,是一本需要你真正与之“角力”的书,你要慢慢地读,深入认真地思考。这是一本读起来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比较困难的书,一本写尽生命的大书、奇书。就此不妨讲得详细点,深一点。书中作者写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红楼梦》传世以来,围绕着林黛玉、薛宝钗这两个女主人公,褒林贬薛、褒薛贬林的争论从未停止,甚至有人为了争论而大打出手,一直争执到今天。
对薛、林二人的评判,最不容易、最难解的,就是二人的优劣之分。拥林派认为,林黛玉聪明、直率,人性感性、任性,多才多艺、性格倔强、坚持自我,是一位十分自然的“香草美人”;拥薛派则认为,薛宝钗道德高尚、理性克制,聪慧过人、富有谋略,贤惠识大体,有修养、有内涵,是一位同样令人惊艳的“冷香丸”。大红学家俞平伯认为,《红楼梦》中薛、林二人双峰对峙。拥林派觉得薛宝钗“媚俗”;贬林派则认为林黛玉小心眼、任性、弱不禁风。从性灵角度来说,我也喜欢林黛玉,她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直道而行,有着不卑不亢的禀性。而广场舞大妈们的看法则不一样,她们会说:“我愿娶薛宝钗做儿媳,贤惠、实惠。”
作为语言大师的曹雪芹,以前所未有的关注和同情,着力刻画了一群女性形象,精心描绘出她们的才情、品质和无可逃避的悲剧命运(“千红一窟”“万艳同悲”,出自第五回“神游太虚仙境”)。曹雪芹把美写到了极致,又把美好亲手摧残。这正如词中所写:“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鲁迅也深刻揭示:“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宝黛的爱情悲剧、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婚姻悲剧(“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家族悲剧、金陵十二钗的人生悲剧,多重悲剧相互缠绕、铺展开来,让《红楼梦》成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红楼梦》流传之初,就有“开篇不谈红楼梦,读尽诗书已枉然”的说法。
曹雪芹对薛、林这两个人物的塑造,一点也没有简单化,而是充满了丰富的不确定性,让读者自己去品味、去评判。这正是天才作家超越时代的地方,也是其作品具有丰富性、多样性和无穷魅力的原因。曹雪芹,是一位真正可以与巴尔扎克比肩的优秀大作家。
我在谈论《红楼梦》之初就说过,这是一本值得认真思考、真正与之角力的书,要慢慢地读。书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为什么“好”就“了”呢?什么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太虚幻境,什么衔玉而生、绛株仙草、空空道人,什么伤春悲秋、吃螃蟹、赏菊花……你要与这部作品对话,在对话中,你会和这部作品一起达到新的高度、新的深度,然后慢慢改变自己,读出属于自己的思考和感悟。总之,《红楼梦》留下的信息太多,留下的空白太多,等待我们去思考、去解读。
深阅读要少读、精读,老子“少则得,多则惑”,朱光潜也说“与其读十部无关紧要的书,不如读一部值得读的书”。有些书刊浏览即可,而安身立命的书则要精读、勤读。
做学问要“竭泽而渔”,我写《刘基寓言研究》时,研修明史,研读中外寓言,从审美角度切入,区别于传统研究路径,最终获得多项奖项,也得到同行关注。
三、关于心灵阅读
读书有“五学”:耳学、眼学、手学、脚学、心学。其中“心学”便是与伟大心灵对话,用心灵读书。
慢是一种文化,读书养人、养气、养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土孕育与人,人也成为水土的一部分,秦地的水土便造就了司马迁的“执拗”。
“我是谁?人生有什么意义?”这些终极问题无解却亘古常新。当今时代,人们面临诸多压力,信仰缺失、精神迷失成为常态,焦虑不安成为普遍的文化心理。
国学大师梁漱溟曾反问“你为什么要问人生意义”,实则这是伪问题,生活的意义需人为赋予。杨绛先生说“你的问题主要是读书不多,想得太多”,精准点出很多人的困惑根源。
面对焦虑,应转向内心挖掘。荣格说:“只有在你检视内心深处时,你的视野才会变得清晰。”兰德公司的报告虽有夸大,但也提醒我们要提升精神层次。
每个人都有光明与黑暗的一面,承认并面对黑暗,才能提升自我。内心的“乱流”会让人产生控制欲,我们应敞开内心,多祝福他人,关注正面事物。
我提醒自己少关注负面新闻,学会“放下”负面、“觉察”正面。通过心灵阅读,我收获了宁静与健康的人际关系,也改变了思考方式。
朋友们,要滋养灵魂,腾出时间静坐、亲近自然、读好书,不被欲望、名利裹挟,做到不以物喜,不为形役。
四、读书是人生之旅,终身之旅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是终身旅行,也是终身事业,人的成长离不开旅行,而旅行本质上是修行。
我提倡做“行动的知识分子”,到民间去、到田野去,读有字书,也读民间文化这本“无字书”,只有读懂俗文化,才能真正读懂社会与中国。
到民间去!到田野去!记录我们正在消逝的历史
全球性流行文化冲击下,传统文化正在弱化,我们应回到文化根基,传承民间艺术。民间艺术多口传心授,一旦中断便难以延续,比如在皖南考察徽墨制作技艺,文房四宝徽墨就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
我们要用文字、图片、影像,记录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不让它们在我们这一代消失。
一次次田野考察改变了我,从最初的猎奇,到如今深入乡村与边地,感受民间的灵气与生命力。
举例:浙江楠溪江采风
因研究刘基,我担任丽水学院兼职教授,每次讲学都会在楠溪江边小住,考察古村落,撰写学术文章,在刘基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也引起不小反响。
2009年暑假,我在云南大理举办影展后,深入滇西南少数民族聚集地考察,拍摄记录当地民俗。这次考察被我称为“一次生命与艺术水乳交融的精神流浪”。
滇西南、明皇陵、临涣茶馆等地方,都滋养着我的心灵,也让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艺术表现形式。
关于读书,我就谈到这里。读书是修行,也是终身旅行。最后,祝愿所有爱读书的朋友们:“修一个有为的身,修一颗无欲的心,走一条止于至善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