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里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烫面、卷馍、烧烤摊的热气在氤氲的路灯下升腾，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动听的交响乐，滋润着这方市井。

路口西南角，“甜如蜜”水果摊前，男人热情地帮顾客挑选、称重，忙得不亦乐乎。摊边，静坐着一位老人，白发似雪，慈眉善目，左臂缠着绷带，脊背弯成一张旧弓，时而低头闭目养神，时而抬眼打量着行色匆匆的人流。到了饭点，男人端起碗，小心翼翼地给老人喂饭，满脸的疲倦被温煦的笑意遮掩。

小镇上有两座煤矿，分别是刘桥一矿和刘桥二矿。男人退伍后，被安置在刘桥一矿工作，后来出了工伤，又临近退休年纪，便办了内退，支起这方水果摊。从军人到矿工，他哪会做生意呢？只是人实诚，又热情，从不缺斤短两，水果也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小摊总是顾客盈门。

一次，小镇上的宣传员来买水果，歇脚闲聊。本是生人，却在他朴素的言谈中听出了深水静流。回去后，宣传员将他十五年的军旅生涯、无数次的立功嘉奖、童叟无欺的经营之道、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写成了文字，次日便登上了当地报纸。电视台记者觉得这个素材很温暖，“创城”正需这种正能量，又从市里驱车来采访。没几天，男人上了电视，后来还被评为市级“诚实守信”好人，这下在街上出了名。每每有人夸许，他却局促腼腆起来。

摊边的老人，是他母亲，年逾九十，平日里身板还算硬朗，生活起居尚能自理。前些日子开冰箱门，重心不稳崴倒在地，左臂骨折。在县医院住了一阵，医生考虑年事已高，不建议手术，系上绷带，开了药，让回家静养。

经历这次摔伤，老人的行走和记忆大不如前。男人停下了水果摊生意，全身心照顾母亲。正如余华在《活着》中写的，“生活总要继续，不管幸福还是痛苦，不管愿望还是梦想。”是啊，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是开销。女儿参加工作不久，收入微薄，每日奔波县城，新买的小电车月月要还贷。待母亲伤情稍稳，他试探着问母亲带她出摊，母亲知道他的不易，点头应允。

自此，每日天色未明，男人便起床去县城水果批发市场进货，再折回家接母亲出摊。中午收摊，下午补觉，傍晚再出，直至夜色浓重，人潮散尽。母亲在他家住不惯，他便夜夜陪着母亲住在老屋，妻女则守在自家，日子无声地划成了两半。

熟客见他携母出摊，探问缘由后无不竖起拇指：“真有孝心，不容易！”男人闻此，只嘿嘿一笑，“自己的娘，应该做的！”

工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搬进了城里，消费力不如从前。不远处的水果店竞相压价，僧多粥少，生意日益艰难。男子却少见愁容，“难也得干呐，干着总能挣几个。”

女儿提议，建个水果群吧，把老顾客留住，兴许能好些。一段时间下来，竟聚起两百余人，每日何时出摊、何种特价，都在群里滚动。谁若嫌天热懒得下楼，或老人腿脚不便，雨雪天无法出摊，群里招呼一声，水果立马送到家中。

为了生计，男人几乎全年无休。“八一”那天，战友聚会，他总算歇了一天。安顿好母亲，又细细嘱咐了妻女，才奔赴县城的饭店。或许是自己的节日，又或是和战友久别重逢，他多喝了几杯，在返程的出租车上沉沉睡去，鼾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到了地点，司机唤了半天，他才醒来。

卖水果的男人是我叔叔。水果摊边静坐的老人，是我奶奶。

重阳节到了，我祝他们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