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伟 北京外国语大学博士研究生,淮北师范大学教授
项目:安徽省社会科学创新发展研究课题“安徽现代翻译史稿”(2021CX185)
今淮北市杜集区朔里镇刘窑村,是“中国现代雕塑之父”刘开渠(1904—1993)的故乡。公众熟知的刘开渠,是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创作者、中国城市雕塑事业的开创者;而在学术研究视野中,他在民国时期作为“译介者”的身份同样值得书写。1934年,刘开渠将法国雕塑大师布德尔(Émile Antoine Bourdelle,时译“朴荷特尔”)的教学谈话录译成中文,以《朴荷特尔的雕刻教学》为题发表于《艺风》杂志第2卷第8期,这是近代中国首次刊发的西方现代雕塑理论的译作,在中国现代雕塑学科建设史上具有开创意义。
一、民国雕塑译介的匮乏与留法背景
二十世纪初,西方文学、政法、科技著作的汉译已成风气,但雕塑理论的译介几近空白。国内美术教育多承袭日本模式,重技法示范而轻学理阐述,“雕塑”常被视作工匠技艺而非独立艺术学科。此种局面下,第一批留法专攻雕塑的中国学人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习得写实雕塑技法,又要将西方现代雕塑理论体系译介回国。
刘开渠1927年任职国立西湖艺术院,1928年经蔡元培推荐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师从法兰西艺术院院士让·朴舍(Jean Boucher)教授,与马克思外孙龙格(Jean Longuet)同窗,并结识马约尔、布德尔等人。在法期间,他曾至大茅屋画室(Académie de la Grande Chaumière)亲聆布德尔授课。布德尔是罗丹的高足,却主张对罗丹的感性主义做理性修正,强调雕塑须具备“建筑性”“逻辑性”与“综合感”,这一思想深深影响了刘开渠的艺术观念。留法期间,他与常书鸿、吕斯百等人组织“中国留法艺术研究会”,以撰文、译文向国内介绍欧洲绘画与雕塑,成为其译介活动之滥觞。
二、《朴荷特尔的雕刻教学》的翻译与刊发
《朴荷特尔的雕刻教学》翻译的底本,是大茅屋画室印行的布德尔教学谈话录法文本 L'Enseignement du Maître A. Bourdelle。在译文中,刘开渠完整保留了布德尔关于雕塑本质的核心论述:“雕刻包括一切艺术。雕刻家应是建筑家以便建造他的作品,他应是画家以便配合阴影、光亮及分量,他应是凿金家以便雕凿细部分。雕刻是体积的建筑的分数……体积的建筑是几何、尺度、正确、论理。”
通过此译,刘开渠向国内学界传递了布德尔雕塑教学三大理论维度:一是建筑性(Architecture),强调体积感、结构力与内在支撑,反对浮泛表面刻画;二是综合性(Synthesis),主张雕塑家应具备画家对光影明暗的敏感度,实现形体与空间的统一;三是逻辑性(Logic),强调艺术创造应遵循内在法则而非仅凭直觉。这对当时中国雕塑界“重工艺、轻理论”的现状,提供了极具针对性的西方现代范式参照。
值得注意的是,刘开渠此前(1930年)已在《东方杂志》发表介绍布德尔生平与艺术风格的文章,是国内最早向读者引介布德尔的学人;而1934年的译文则是首次将其教学思想完整译入中文,二者构成“介绍—译介”的递进关系,体现出明确的学术自觉。
三、译介活动对中国雕塑学科建设的影响
1933年夏刘开渠归国,应蔡元培、林风眠之邀任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今中国美术学院前身)雕塑系主任,时年二十九岁。当时中国高校雕塑教学尚无常设体系,部分外籍教师教法随意,学生对西方现代雕塑理论几无所知。刘开渠将布德尔重视结构、体量、建筑感的观念融入基础教学,参照朴舍工作室的训练方法改革泥塑课程,亲自示范解剖与体量分析,逐步构建起中国现代雕塑教学的基本框架。
他在教学中反复引用布德尔“坚忍心”与“基本形是真理”的教诲,强调纪念碑性雕塑须超越瞬间情感、追求永恒精神,这一认识直接体现在他1934年创作的中国第一座抗战题材纪念性浮雕《一·二八淞沪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中。可以说,刘开渠的创作、教学与译介三者互为表里:译介为教学提供理论依据,教学验证并发展译介所得,创作则将理论内化为民族化的现代雕塑语言。
归国后刘开渠持续撰述引介西艺,先后发表《罗丹以后的法国雕塑艺术》《欧洲雕刻的趋势》《苏联大雕刻家穆希娜的雕刻》等,部分含摘译西文资料。1984年山东美术出版社《刘开渠美术论文集》收录其雕塑相关译文与论述二十三篇,是研究中国现代雕塑理论起源的核心文献。
四、淮北籍学人在中西艺术交流中的坐标
刘开渠译《朴荷特尔的雕刻教学》,篇幅不长,却是民国时期极少数由本土学人完成的雕塑理论译作。它折射出第一代留法雕塑家试图通过译介西学来建构中国现代美术体系的自觉努力。在这一点上,其文化史价值远超译文本身。
相山公园内的刘开渠纪念馆藏有其生平文献与作品图片,而1934年《艺风》上署名“刘开渠译”的布德尔教学谈话录,则是这位淮北之子留给中国现代雕塑学科最早的学理基石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