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雪

如几只候鸟，我们兄妹几人成年离家之后，追逐着远方的风景，一站又一站地漂泊，终落脚在异乡。而阜阳，这个最初孕育我们生命的城市，它偌大躯体内的一个小小村庄，成为几只候鸟定点回归、短暂栖息的巢。

合肥、淮北、阜阳、深圳，四座距离不一的城市交织成了我们家的联系出行地图，成了家人彼此牵挂、关心的地理位置，而如今母亲和弟弟所在的合肥，又成了我们家地图网状线的中心点。

两座城市的距离，丈量着亲情之间的空间距离，虽然永远无法消弭，但是越来越快的列车，随时可以打开的电话与视屏聊天，正渐渐消除距离带来的不便。

曾经，这样的距离似万水似千山般艰难、遥远。

人生的前十八年，我的足迹只在同一个城市的乡村版图里重复打转，我色彩单调的世界里只有阜阳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词。省会合肥只存在于电视的画面里，存在于别人的语言里，存在于我一次又一次的幻想里。

那时，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不可丈量，也无法抵达。

生于乡村，长于乡村，童年与少年的岁月漫长又模糊，城市于我而言，是天堂一般的存在。从贫穷到繁华，从一望无际的田野到楼房林立，在一个孤僻、闭塞、胆怯的乡村女孩眼里，那是一段漫长而不可企及的距离。

我曾经一次次地望着村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发呆，想象着阜阳这座城市的模样，它的繁华，那里灯火的辉煌以及城市里衣着美丽的女孩。大舅的工作地淮北，父亲曾经当过兵的青海，祖国的首都北京，像是带着魔力的豆子，促使想象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

时间滋生着强烈的渴望。那时唯一的念头便是长大，考上大学，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小学四年级，语文老师带着我去阜阳县城参加作文竞赛，第一次坐公共汽车，严重的晕车让我一路吐得稀里哗啦，一个城市只给我留下了最初模糊而恐惧的影子。

初中毕业时曾经与合肥有过一次擦肩。在省城当教练的三爷偶尔开着车回村里来，惹得满村的孩子围观，我怯怯地站在人群里，以一种强烈的渴望盯着那辆蓝色的运货车，想象着轮子走过的路，一定是风景旖旎，想象着轮子最终停在的那座城市合肥的模样。初中毕业时，母亲跟我商量，三爷帮我在合肥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80元。母亲商量的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九十年代初，每月80元能稍稍缓解一个贫困家庭的急需。我是长女，面对着家境的困窘，我却自私而执拗地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1998年，我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有了人生中和合肥这个城市的第一次交集，只是那是一段难以忘却的痛苦坐车经历。去黄山的学校报道，没有直达车，只能从南京或者合肥转车。听从父母的决定，我们坐汽车去合肥转车，五个多小时的省道、县道，车子在又窄又破的公路上行驶，一起一伏地颠簸着。母亲很少见地给我买了一瓶健力宝，那些汁水在胃里冲来撞去，我吐得满身都是，痛不欲生。

阜阳到合肥，第一次抵达的经历，写下了痛苦而不愿重复的距离。而黄山到阜阳，十几个小时的车程，中间痛苦地转车，每一次放假回家时在拥挤的绿皮火车里推搡拥挤，我曾有过两脚交替独立七小时的悲惨站车经历。

毕业前夕，我随着一群同学从黄山到合肥去找工作，投简历，简易的绿皮火车夜晚涌进一股强烈的冷空气，没有手机不能提前预知天气的我们，就在那冷风里捱着。我的腰在那一晚受了寒，疼到不能走路，也留下了遇冷就复发的病根。

又一段两座城市的距离里，留着疼痛的记忆。

然后是我漂泊到了淮北这个城市，阜阳到淮北成了一段新的航线。先是一个月一次后是两三个月一次，我在一段又一段时修时坏的省道上颠簸着，漫长的等车、转车，有时还会被黑车宰，每一段记忆都写着不愿回首的痛。

工作后，我开始有了第一部手机，结束了缓慢的通信时代，也结束了排队用IC卡打电话的经历，家里的经济稍有好转，装上了一部座机，随打随接，打电话到小卖部让人去喊家人接电话的经历成为过去，“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隐忧变成了昨日的回忆。

我的生活在大时代的浪潮里随波起伏着。火车开始提速，高速公路将每一座城市联系在一起，动车、高铁、飞机，曾经遥不可及的梦走入实实在在的生活中。BB机、大哥大、新款手机、智能手机，日新月异的时代，通讯的便捷正在改写着我们的生活。

两座城市的距离在拉近。

弟弟结束了在六安的大学生活，去了合肥打拼。母亲开始跟随弟弟生活，大妹妹结束了在北京的漂泊留在阜阳，妹妹去了更远的深圳。离别仍在继续，但是相聚变得更容易。

我和弟弟购买了私家车，节假日回阜阳，回那个曾经的巢，随走随开，无需等待。妹妹乘飞机在合肥与深圳两座城市之间飞来飞去，而我们会在群里关注她乘车出发与抵达的消息。

母亲生活的城市合肥，成了我在另一座城市的家。我越来越多地穿梭于两座城市之间。淮北到合肥开启了高铁时代，窗外一掠而过的田野成了我忙里偷闲的风景。而合肥这个省会城市正日渐展露出来的大城气象，便捷的地铁、繁华的都市风景、越来越丰富的城市文化，如一块磁石牢牢地吸引着我的眼睛。

偶尔的节日里，我们会选择群聊，小小的视屏画面里我们聊着节日的美食，聊着旅行的快乐，天气忽变时，父亲与母亲会在群里发一些提醒我们注意身体的话语，而节日里的群发红包，承载了我们浓浓的亲情与祝福。

这是中国速度，这是新中国70年征程所带给我们的快乐生活。出行越来越便捷，骑行、自驾、动车、高铁、飞机，让旅程本身成为一种可以享受的风景。手机、微信、QQ……多样化的通讯方式，让思念的传递、回应与时间同步。

追逐远方的脚步永不停止，如果重新选择，我们也许还会选择去看远方的风景。可是，不管我们漂泊的脚步走多久，山远水长，或者是大洋彼岸，总有那样的一座城市那样的一个村庄成为我们出发的原点，牵住我们思念的延长线。有那样温情的目光一路相随，人生便不孤单。

爱乘着改革开放发展的东风，缩短了两个城市的距离；距离，又给爱蒙上这个物质充盈的时代独有的滋味。

伴随着去往另一个城市的车轮启动，思念刚刚出发，即刻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