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伟　北京外国语大学博士研究生，淮北师范大学教授

今淮北市区向东，过闸河，经符离集方向，便进入旧属宿州（今宿州市埇桥区）的地界。1917年至1921年间，美国作家赛珍珠（Pearl S. Buck）寓居于此。她在启秀女子学校执教之余，随丈夫——农学家卜凯深入皖北乡野，足迹常至周边的濉溪集镇。正是在这宿州麦浪与皖北乡音中，赛珍珠体悟到中国农民“人类最纯真的感情”，这份体认不仅催生了其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大地》，更为她日后翻译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水浒传》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底色。

在赛珍珠之前，《水浒传》虽已有德、法等语种之节译本，但她于1933年在纽约推出的 All Men Are Brothers（《四海之内皆兄弟》），确系这部中国古典名著问世数百年来首个英文全译本。这一译本的诞生，是皖北乡土经验与西方现代出版视野的一次深度结合。

一、 译介缘起：从宿州体悟到南京落笔

赛珍珠自幼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熏陶，尤偏爱《水浒传》。1921年离开宿州后，她任教于金陵大学（今南京大学前身）。1927年至1932年，她耗时五年，以金圣叹七十一回本《水浒传》为底本，开启了浩大的翻译工程。

值得注意的是，赛珍珠的翻译策略深受其在皖北生活经历的影响。她在译者序中坦言，梁山好汉“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的聚义精神，与她在宿州农村观察到的乡民重义轻利、抱团互助的生存伦理隐隐相通。这种基于田野调查的文化理解，使其译文并未停留在字面转换，而是充满了人类学意义上的温度。

翻译过程中，她采取了近乎“直译”的异化策略。她请金陵神学院学者龙墨芗逐字朗读原文，自己边听边译，再逐句核对。书中人物绰号多保留字面意象，如“及时雨”译为 The Opportune Rain，“豹子头”译为 The Leopard Head。原书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被并入“引言”，正文从第二回起算，故七十一回本在英译本中呈现为七十回。对于大量游离于叙事主线的诗词，她基于传播效率考量予以略译，仅保留了与情节推进密切相关的韵文。

二、 定名与出版：学术考量与市场抉择

“水浒”二字在西文中难以传达其文化意蕴。赛珍珠曾考虑过 The Bandits（《强盗》）或 Heroes of the Marsh（《草莽英雄》）等译名，均觉未能涵盖全书侠义精神。直至出版前夕，她从《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中取意，定书名为 All Men Are Brothers。

1933年，该译本由纽约约翰·戴公司（The John Day Company）首版，同期在英国伦敦发行，全书分上、下两卷，正文千余页，六十余万字，是《水浒传》首个英文全译本。该译本初版即入选美国“每月一书俱乐部”推荐书目，引发欧美阅读热潮。此后，该书于1937年、1948年（增补林语堂序言及插图）、1957年、1968年等多次再版，并被转译为德、法、瑞典等多种文字，成为西方世界认知中国古典小说的核心文本。

三、 接受史中的回响与争议

赛珍珠在译者序末尾声明：“我翻译它不是出于学术考订，只因它是一个讲得极美妙的故事……我尽可能直译，希望不懂中文的读者产生在读原著的幻觉。”这种追求“信”与“直”的翻译观，在当时及后世引发了双重回响。

一方面，该译本极大地推动了《水浒传》在西方的传播。1938年，赛珍珠在斯德哥尔摩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发表专题演讲《中国小说》，隆重推介《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将中国古典小说提升到世界文学的高度。林语堂在1948年版序言中盛赞：“Pearl Buck's translation brings the vitality of the Chinese novel to English readers for the first time in its true spirit.”另一方面，鲁迅先生曾对书名提出异议。1934年3月24日致姚克信中，鲁迅指出：“近布克夫人译《水浒》……书名取‘皆兄弟也’之意，便不确，因为山泊中人，是并不将一切人们都作兄弟看的。”这一批评指出了书名理想化色彩过浓的问题，成为翻译接受史上的一段公案。

四、 结语

今日回望，赛珍珠在宿州的生活经历，如同一条隐秘的伏脉，贯穿于这部英文全译本的始终。从皖北乡土的麦浪，到英语世界的书架，赛珍珠的《水浒传》英文全译本，不仅是一座沟通东西方的“桥梁”，更是淮北地域文化参与构建世界文学版图的有力见证。它提醒我们，经典的西行之路，往往始于译者脚下的土地与心中的温情。

（项目：安徽省社会科学创新发展研究课题“安徽现代翻译史稿”（2021CX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