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军
时节轮转,又到一年麦收季。
每天开车上下班,道路两旁的麦田铺展开一望无际的金黄。清风拂过,缕缕清甜的麦香顺着车窗扑面而来,瞬间驱散疲惫,令人心神舒展。儿时家乡收麦的一幕幕往事,也伴着这熟悉的麦香,在心底缓缓漫开。
我的家乡在贵州黔西,地处西北山地,少有平整田地,耕地大多在山上。当地的主要农作物是玉米、油菜与小麦。因山地种麦费时费力,小麦的种植面积最少。家家户户只会辟出小片土地零星栽种,收获的麦粒从不会售卖,只为自留磨面。
每年五月,伴着布谷鸟此起彼伏的啼鸣,田间的小麦日日蜕变,褪去青涩翠绿,慢慢染成饱满的金黄。几个大太阳炙烤过后,满目麦浪成熟,一年一度的麦收时节,便如期而至。
收麦前夕,父亲总会找出家中的镰刀,细细打磨得锃亮锋利,一把把整齐排开,好似整装待发、列队出征的战士。天还未蒙蒙亮,父亲便早早叫醒我们一家人。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我们便踏着晨光下地割麦。父亲总说,清晨是割麦最好的时辰,晨间的麦秆柔软温润,下刀省力又顺手。待到正午烈日高悬,麦秆被晒得干硬粗糙,不仅难以收割,还极易磨损镰刀。
割麦最是考验耐心与体力。全程需要俯身弯腰,一手攥住一束麦秆,一手握紧镰刀,手起刀落,利落收割。割下的麦子整齐归拢,再抽出几根麦秆捆扎成束,有序摆放在田间,静待午后转运。我们上午割麦,下午运回家。所谓转运,在旧时并无机械助力,全靠人力将麦子背回家。
家乡收麦,有专属的农具“背夹子”。将成捆的麦子整齐码放在背夹子上,用尼龙绳牢牢捆扎紧实,便可起身赶路。村里力气大的乡亲,一次能背起两百多斤麦子,行走在山间田埂,远远望去,好似一座缓缓移动的金色麦山。
割麦已然辛苦,背麦更是耗费气力。每到麦收时节,家家户户全员上阵,种麦稍多的人家,往往要连着忙活好几日,才能尽数收完。如今条件好了,不少麦田紧邻路边,车辆可以直接抵达田间拉运,省时又省力。在九十年代,家乡收麦,全程靠的都是人力肩背。
麦子背回家后,全部平铺在院坝里晾晒,干透之后,便开始脱粒打麦。那时没有机器,全靠木棍和连枷劳作。连枷由一粗一细两根木棍拼接而成,劳作时双手上下握紧粗木棍,抬手过顶、顺势挥落,反复拍打麦穗,麦粒便簌簌脱落。打麦是一门实打实的手艺活,手法稍有偏差,便容易打到头、手或是腿脚,稍有不慎就会受伤。
麦粒脱粒完毕,还要用筛子细细筛除麦壳、碎秸秆等杂质,留下干净饱满的麦粒。
麦收时节最怕阴雨天气。一旦落雨,就要立刻将晾晒的麦子快速归堆,盖上塑料布严实遮盖,严防受潮发霉。待雨过天晴、阳光重现,再重新摊开晾晒、继续打麦。
筛净的麦粒,经过一两轮烈日暴晒,彻底干透,便可背到街上的磨坊磨成面粉。每次磨面,家里总会特意留出一部分新面,用来蒸馒头。
新麦磨出的面粉,带着独有的清甜麦香。擀出的面条筋道爽滑,浇上热汤,拌上油盐酱醋、一勺香辣佐料,简单的滋味,却鲜香十足。年少时,总能一口气吃上两大碗。这简单朴素的烟火滋味,便是我童年最幸福的事。
岁岁麦黄,年年夏收。如今又见遍地金麦、风拂麦浪,熟悉的香气依旧,只是当年躬身劳作的时光,早已藏进了温柔的回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