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义
夏日的风吹着,又到了麦子黄的时节。
我站在田埂上,眼前铺开一片金色的麦浪,一直涌到天边。风从远处吹过来,麦穗齐刷刷地弯下去,又直起来,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麦香味,那是太阳和土地一起酿出来的,闻着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把这份香气存进肚子里。
这味道,总把我拽回去,拽回三十多年前的老家,拽回那个没有收割机、也没有脱粒机的夏天。
那时候,土地刚分到户。父亲在外地上班,家里就母亲拉扯着我们弟兄四个。几亩麦子,从种到收,全凭两只手。镰刀、架子车、石磙子,这就是全部家当。现在想想,那日子真是苦得没边了,可那时候,母亲和我们浑身都是劲儿。为啥?地是自己的了,打的粮食也是自己的了。那份盼头,比什么都顶用。
割麦,天不亮就得动手。母亲总是第一个起来。月光还铺在院子里,磨刀石上就响起了嗤嗤的声音。她蹲在井台边,一把一把地磨镰刀,磨几下就用拇指蹭蹭刃口,觉着不够快,再磨。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弯月,像月亮缺了一块,再也圆不回来。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叫醒我们。一人灌一碗稀饭,揣两个馒头,跟着她往地里走。露水把裤腿打得精湿,凉飕飕的。心里头装着事呢,几亩地的麦子,得赶在变天前全收回来。
到了地头,母亲第一个弯下腰。左手揽过一把麦子,右手镰刀一挥,唰的一声,麦子齐刷刷倒在怀里。大哥割得最快,闷着头一声不吭,身后倒下的麦子整整齐齐。我和二哥、四弟跟在后面,学着她的样子,蹲在麦垄里,一把一把地割。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不一会儿就起一层红疙瘩。腰酸得跟要断了似的,手心先是磨得通红,接着起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混着汗,攥镰刀把的时候生疼。即便如此,谁也不肯落下。母亲时不时直起腰,回头看我们一眼,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干裂的地上。她笑着说:“今年收成好,打完粮食,妈给你们蒸白面馒头。”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下火。我们躲在地头的树荫下,啃馒头、喝凉水,谁也不说话,就靠着树干喘气。麦田在太阳底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割倒的麦子一排排躺着,像刚打完仗的兵。
割下来的麦子,得运到麦场上,全靠架子车。
装车是个技术活儿。母亲指挥,大哥掌车,我们在底下往上递麦捆。一层一层地码,码到后面要往回收,用粗绳子从后头甩到前头,几个人一块儿使劲勒。母亲咬着牙拽绳子,胳膊上的筋绷得紧紧的,嘴里喊:“使劲,再使劲!”
拉车更是卖力气的活。大哥驾辕,襻绳勒进肩膀,身子前倾,几乎要趴到地上。我们几个在后面推,土路坑坑洼洼,轮子陷进深深的车辙里。母亲就喊号子:“一、二、三!”大家一块儿发力,轮子咯噔一声蹦出来,车子才往前挪一截。最怕的是那段上坡路,土坡不长,可是陡。到了坡底,大哥停下来喘口气,把襻绳重新勒一勒,说:“这回都铆足劲,一口气上去。”襻绳勒进肩窝的肉里,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脸涨得通红,一步一步往上蹭。架子车吱呀吱呀响着,像要散了架。上了坡顶,大哥把车停稳,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我们也瘫在地上,可歇不了几分钟,母亲就站起来:“走走走,趁凉快多拉几趟。”
麦子拉到麦场上,接下来是碾场。先把麦捆解开,用木叉把麦子均匀地摊开,摊成一个圆圆的大饼。太阳暴晒几个晌午,麦穗晒得焦脆。碾场用的是石磙子,一头粗一头细的青石磙子,套上木框,人拉着在麦子上转圈。母亲走在最前面,我们兄弟四个跟在后头,一人拽一根绳子。一圈,两圈,三圈。脚下的麦秸被压得扁扁的,麦粒从麦穗子上脱落出来,沙沙地响。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脚底踩着麦秸,更是滚烫滚烫的,像踩在火盆上。蝉在树上拼命地叫,石磙子咕噜咕噜地响,我们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麦秸上。
碾完两遍,开始起场。用木叉把麦秸挑走,剩下的是麦粒和麦糠混在一起的堆子。最要紧的是扬场。得趁着有风的时候,用木锨铲起一锨,高高地扬到空中。麦粒重,直直落下来;麦糠轻,被风吹到一边。母亲是扬场的好手,她站在上风头,一锨一锨地扬,木锨在她手里像是长了眼,扬出去的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金灿灿的,像一弯倒挂的彩虹。看着麦粒堆越来越大,母亲脸上的笑也越来越深。
那些年,母亲吃了太多的苦。白天在地里割麦、拉麦,晚上在麦场上碾场、扬场。有时候忙到半夜,我们弟兄几个困得倒在麦秸垛上就睡着了,她还在月光底下收拾麦子。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月光下母亲弯着腰,把散落的麦穗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身边的竹篮里。她说:“丢在地里怪可惜的,一粒粮食一滴汗哪。”
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眼是懒蛋,手是好汉。”意思是说,看着活儿堆成山,发愁没用,只要肯动手,干着干着就干完了。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
最难忘的,是歇着的时候。我们坐在麦场的树荫下,从井里打上来一桶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有时候,母亲会给我们一人发一个变蛋,剥开壳,蛋清是琥珀色的,透亮,蛋黄溏着心,一口咬下去,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我们几个你尝我的,我尝你的,笑得跟过年似的。那时候,乡亲们也朴实厚道。谁家先收完了,不用招呼,自己就扛着木叉去帮还没收完的人家。麦场上,大人们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孩子们在麦秸垛之间追着捉迷藏。那种人情味儿,暖融融的,厚实实的。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正是麦收的季节,可地里几乎见不着人。联合收割机开进了麦田,轰隆隆几个来回,一片地的麦子就收完了。农民们坐在田埂上,摇着扇子喝着茶,看着机器在地里跑。半天工夫,几十亩地的麦子就颗粒归仓了。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为时代高兴,母亲那辈人受过的苦,总算不用再受了。可心里又隐隐地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心里掏走了。
过去收一次麦,少说要十天半个月,全家老小齐上阵,累得直不起腰。如今,那种一家人并肩作战的劲头,那种流着汗一块儿喊号子的痛快,那种苦尽甘来望着麦堆的欢喜,如今再也没有了。旧时光里的苦,现在回头看,竟全都变成了甜。
我从回忆里醒过神来,风还在吹,麦浪还在翻。麦还是那片麦,地还是那块地,可什么都变了。那些全家人一起割麦、拉车、碾场的夏天,永远留在了八十年代的风里。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来,却永远丢不掉。那些年拉过的架子车、推过的石磙子、割过的麦子,都变成了我生命里最结实的底色。它们教会了我什么叫坚韧,什么叫齐心,什么叫对土地的感恩。
风吹麦浪年年有,可有些时光,只属于那个年代。我弯下腰,从麦田里摘下一穗金黄色的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走麦糠,把几粒麦仁丢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好像真嚼出了三十年前的味道。那是母亲蒸的白面馒头的味道,是井水解渴的味道,是麦场上变蛋的味道。
物是人非,麦田还在。那段旧时光,还在心里。
《麦田里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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