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0日

第A08版:

小满胜万全

臧公建

在二十四节气的序列中,小满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不像大暑大寒那般极致,也不像立春、立秋、立冬、立夏四季那般分明,它只是静静地居于“满”之前,以一个小小的“小”字,提醒着世人:将满未满,才是最好的状态。

小满之名,源于物候。《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此时北方大地上的麦类等夏熟作物,籽粒开始饱满,却尚未成熟,恰如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有了几分模样,离长大成年却差些时光。这种“小得盈满”的状态,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可能。麦粒还在灌浆,果实还在生长,一切都在向着成熟奔赴,却尚未抵达终点——这恰恰是最富有希望的时光。

古人将小满分为三候(注:“候”是时间单位即五天之意):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麦秋至。苦菜在此时枝叶繁茂,那是大地给予人们的恩赐,可食可药,安心益气;而喜阴的靡草在日渐强烈的阳光下枯萎死亡,阴阳消长,万物有代谢;麦子开始成熟,田野里泛起了金色的波浪。三候之间,有生有死,有成有败,这不正是天地运行的常态吗?

小满之美,美在它的“不满”。北宋欧阳修在《五绝·小满》中写道:“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那垄间的麦穗,迎着夏风轻轻摇曳,仿佛在笑看春花的凋零。麦穗知道,自己虽然尚未饱满,但每一天都在积蓄力量,每一刻都在向着成熟靠近。这种向内的生长,这种无声的积累,比任何张扬的绽放都更加动人。

小满之智,智在它的“知足”。民间的习俗中,小满要祭车神、祈蚕节、食苦菜。人们把一杯白水泼入田中,祈求水源涌旺;人们供奉蚕神,祈愿蚕桑丰收;人们采食苦菜,以苦来醒神解毒。这些习俗背后,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生活的知足——不奢求风调雨顺,只愿小有收成;不指望万事如意,只求苦尽甘来。

唐代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小满四月中》中写道:“小满气全时,如何靡草衰。田家私黍稷,方伯问蚕丝。”阳气充沛的时节,官府关心的是农事,百姓忙碌的是桑麻。这朴素的记录告诉我们,小满从来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概念,它扎根于泥土,生长于田野,与每一粒麦子、每一根蚕丝息息相关。

南宋赵蕃在《自桃川至辰州绝句》中写道:“一春多雨夏当悭,今岁还防似去年。玉历检来知小满,又愁阴久碍蚕眠。”农人的愁,是具体的愁——雨水多了怕碍蚕眠,雨水少了怕误农事。这种愁里,藏着对“小满”的期盼: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而这,恰恰是最难拿捏的分寸。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总是追求圆满,追求极致,追求所谓的“万事如意”。可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真正的圆满往往意味着衰落的开始。反倒是“小满”的状态——有点收获,但不富足;有点成就,但不骄矜;有点希望,但不急躁——才是人生最从容、最踏实的阶段。

苏轼在《阮郎归·初夏》中写道:“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小满时节的景致,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微雨、小荷、初开的榴花,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还留有想象的余地;

明代李昌祺在《小满日口号》中写道:“长是江南逢此日,满林烟雨熟枇杷。”烟雨朦胧中枇杷渐熟,那是江南独有的韵味,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清代曾国藩的这首无题诗,借节气之名,道尽了人生的智慧;

现代诗人左河水在《七律·小满》中写道:“江南沃野过插秧,江北麦麸便灌浆。”南方的稻田刚刚插下秧苗,北方的麦穗正在灌浆,大江南北,农事繁忙,但那种忙,是有序的忙,是充满期待的忙。

“终归小满胜万全”,这句话告诉我们,人生的不完美是常态;人生最好的状态就像小满时节的麦穗——将满未满,还在灌浆,还在生长,还有无限的可能。

人生也是如此,不必苛求事事圆满,不必执念处处周全。留一点余地,留一点空间,留一点希望,让美好在明天继续生长,在未来的日子继续生发。

小满之后,是芒种,是夏至,是大暑,是节气更替的继续。但小满本身,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启示:在这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不必急于抵达终点,不必强求一切圆满,小满胜万全,就是最好的当下。

《小满胜万全》

收听音频版

请扫二维码

2026-05-20 臧公建 1 1 淮北日报 content_215589.html 1 3 小满胜万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