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华
湖面像一面镜子,如果能够直立该有多好,就能照出这座城日新月异的容颜;湖面只能平躺,仰望着天空,映射着无垠的天光,还有周而复始的日月星辰。
人们对湖水的热爱,大概是镌刻在基因里的密码。淮北这座小城因地处淮河以北、黄淮平原之上,似乎生来与湖无缘,气候干燥,河湖稀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两千多年前,古人就通过观察淮河南北气候的差异,对这里的风物给出了结论。
淮北因煤立市,因煤而兴。平原之下,煤是大自然馈赠这片土地不可多得的宝藏。淮北曾经作为全国十三大煤炭基地之一,两淮煤田是共和国早期煤炭工业一枚耀眼的勋章。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淮北迎来大规模煤矿开发建设,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换上矿工服,戴上矿工帽,穿行于百米井下。在他们的头顶,矿井的天轮如同风车一般飞转,乌金从井口瀑布般向外流淌,一列列火车载着黝黑发亮的煤炭,驶向全国各地。从此,平原之上崛起一座能源新城。
煤矿开发给城市带来了财富,带来了人气,带来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也带来了新的烦恼与困惑。随着矿井开拓延伸,城市周边土地开始成片沉陷,原本平展的田畴、道路变得坑坑洼洼,尤其是稍一刮风,煤尘、灰尘四处飞扬,本来脆弱的生态环境愈加不堪重负。眼前的景象,似乎加深了人们对湖水的渴望。然而,一座平原之城与湖的距离,似乎就是现实与梦想的距离。一湖满盈的湖水,只能出现在淮北人的梦乡。
20世纪80年代,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淮北煤矿,成为矿山一分子。我目睹了矿山人声鼎沸的开采盛况,也目睹了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对湖水的期盼。位于市区的相山,主峰300余米,山中本无水,人们便在山谷处开挖出一个不到两公顷的人工湖,并给它起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相山天池”。每逢节假日,“天池”边挤满了前来观湖的市民。我也慕名来到“天池”。看到那些在湖边拍照、脸上洋溢着快意的人们,我差点笑出声来,眼前的人工湖,在我家乡江南水乡充其量就是一个大水坑。
人工湖,自然不能满足淮北人对大湖的渴望。但是,如同天赐之缘,人们从城市周边塌陷的沉陷区,忽然看到了希望。
沉陷区,是煤矿开采后在地面留下的特有地貌。煤炭从地层深处开挖出来后,地面变成了采空区,时间一久便开始沉陷,越来越深的积水会慢慢淹没庄稼、树木、道路,以及村庄,最终变成一个貌似沼泽的水洼地。这是煤矿开采后无法避免地在大地上留下的“伤疤”。
改造沉陷区,变水洼为湖泊。一场向沉陷区要湖的“生态战”悄然打响。
第一个改造的是城南的一片沉陷区,人们给它取名“南湖”。
那是夏日一个周末的傍晚,我骑着自行车决定到改造后的南湖一探究竟。到达湖边,眼前的景象让我这个从小喝长江水长大的南方人也暗自吃惊,原本坑坑洼洼、到处是水洼的沉陷区,经过深挖、清淤、回填、改造,变成一处宽广的水域,一座泱泱大湖仿佛从天而降。湖面波光粼粼,一抹夕阳照在水面,像有无数细小的金片漂浮在涟漪之上,闪动着金光。湖边有许多游人,看得出他们也像我一样,眼中充满了惊奇。后来得知,经过改造的南湖占地100公顷,湖面面积是扬州瘦西湖的两倍。
南湖的波光,成就了淮北人对大湖的梦想。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端,继南湖开发之后,东湖、中湖开发又马不停蹄拉开了序幕。
东湖煤矿沉陷区,面积与南湖相当。与南湖开发理念不同,在这里,人们利用原有沉陷区生长的芦苇、菖蒲、水草,稍加改造,成为一片湿地。早晨,晨光乍现,一簇簇芦苇在湖水中摇曳,如同轻风曼舞。不时能见到水鸟在水中出没,游弋觅食,追逐嬉戏。沿湖修建的人工步道,木栈回旋,垂柳依依。东湖,又给人们带来了新的惊喜。从此,这里便成了市民晨练的打卡地。
中湖介于主城区与东部新城之间,原来的沉陷区曾经是城市东扩的一大障碍。经过改造后,沉陷的水洼地变成了深湖,没有被水淹没的地方,通过回填垫高,成为湖中岛,宽阔的中湖大道将湖心岛与陆地连在一起,构成连接主城区与东部新城的大通道。入夜时分,中湖大道和湖心岛上华灯齐放,灯光倒映在水中,将湖水映照得五光十色。中湖的灯光,如同撒落在水中闪光的珠宝,又像一簇簇轻轻跳动的小火苗,为城市的夜晚勾勒出一道亮丽的风景。
城北朔里煤矿是一座建于20世纪60年代的矿井,进入新世纪后,因资源枯竭关井闭坑,矿井周边同样落下大片沉陷区。这片区域最终被宁波一家旅游公司相中,他们利用沉陷区地貌,造湖、修路、绿化、建岛,在湖畔与岛屿之间,建起了一幢幢别具一格的“帐篷屋”,将湖区打造成集旅游观光、休闲民俗于一体的文旅项目。原本的沉陷区,摇身变成了“朔西湖”景区。这里一大看点是夜晚观赏星光。满天的星光,人们伸手似乎就能触摸到天幕,星光倒映在静谧的湖水中,光影点点,仿佛天河落入了人间。
今年五月,家乡一位文友来淮北,我带他分别游览了南湖、东湖和中湖,还让他体验了一把朔西湖的民俗。第二天一早,我又领他前往位于市区西南方向的乾隆湖。
来到湖边迎曦亭,文友脸上除了露出观看其他几座湖相同的惊诧外,还挂着一丝不解,眼前的湖为什么叫作“乾隆湖”,难道它与乾隆皇帝还有什么关联?
我解释说,相传,乾隆二十二年黄河泛滥,河南、安徽北部遭受水患,淮北尤其严重。吏部侍郎裘曰修向乾隆皇帝禀报灾情,乾隆皇帝写下“惠我南黎”四个大字,以示恩泽。这段历史传说的细节是否真实,有待考证,但“惠我南黎”四个字却是淮北引以为豪的一个历史文化标签。如今,印刻着四个字的石碑,就树立在乾隆湖的惠黎阁前。
文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雾气缥缈的湖心处,一片不大的陆地上矗立着一座仿古式高阁——惠黎阁。此时,湖面晨雾刚刚散去,湖中景观像是揭开一层神秘的面纱,一一展露在我们面前。我告诉文友,乾隆湖是淮北市利用煤矿沉陷区修建的第五座大湖,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沉陷区。文友听罢,感慨之余,随口吟诗一首:
雾破湖光滟,云腾旭日升。
风摇千顷碧,皖北江南城。
皖北江南城!是的,一座从无湖缺水的城市,到如今大湖相拥,潋滟的湖光不仅折射出这片土地历经阵痛后的嬗变,也折射出一座城的华丽转身。
《煤城的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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