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4月06日

第A08版:

又是一个春天

王健

半夜醒来,发现是热醒的,更确切地说是因为春天来了。

日历上立春已经三个礼拜了,而它在今夜才姗姗来迟,竟还有闲情蹑手蹑脚偷偷撩人取乐,全然没觉得自己的可责当怪。这是什么?不就是长久以来给宠出来的吗?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孩子们玩得太疯,一到晚上,满村都是娘喊孩回家吃饭的大呼小叫声,一旦没控制好气息喊疼了嗓子,“叫”就很自然、很丝滑地切换成“骂”的模式,如同舞台上的唱白。虽然很远,虽然很嘈杂,做娘的总能在第一时间条分缕析地、准确地分辨出自己孩子的声音。接收到的回答说:就来了!可等到一家人吃好饭、刷锅水和食喂好猪,那厮才满身灰土满头草屑猫着腰进得门来。春天就是这个样子,它在外边玩雪呢、溜冰呢,忘了回家的时间。

好的事情,人们都是期待着早点到来,如同提前好多天数着爱人的归期。也有人故作高深地说成“静待花开”。既然是等待,心就很难平静,更何况是等待美好的到来。因此,我宁愿如此认为,也不愿将节气上的立春和真正的春天不同步归因于时间和地域。虽然,几千年的时间足以将气候改变,不同维度的地方春天总是有个先后的。

因为是子夜十分,人们都沉在梦里,我便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在清醒状态时春天入怀的人。就这么个念头在脑子里倏忽一闪,便深信不疑,便激动得再也睡不着了。当周遭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人的内心便翻江倒海起来,十分清晰地发现大脑就是一个浩淼的宇宙,万千思绪在游走、在奔突、在交汇、在我行我素;十分不清晰地纠缠着所思所想的头尾在哪里、内容是什么、颜色是什么、形状是什么——想的多了,就是一团混沌。

这一切最后像失去能量的机器,慢慢减速、慢慢停下、凝固成漫天浓浓淡淡的星斗。这时才感受到,静谧的脑海中,一根根游丝从那个说不清的核心发出,朝远方飘飘伸展,是空间的远方,更是时间的远方。游丝的前端是钩爪、是吸盘,也是像头,是要在多少次不经意中丢失的时光里扒拉出、拾掇来春天的样子。紧闭因困倦而干涩的双眼,使劲收拢、聚足记忆去修复,却总是无法给一个完整的还原。

五十多个春天相同又不相同,知道区别又不知道区别在哪里,就这样一页页叠成一本不薄不厚的书。这书从上到下是逐渐变黄的、逐渐模糊的。只有封面是清晰的,那封面就是今夜、就是现在。细心体察这层层叠叠着春天故事的书,春的暖意还在,只是底子如同冬天留下的干枯蜡黄,如塘边等待换装的柳、如同草色遥看近却无。可在当时,每一页都是清晰的啊、都是芬芳的啊、都是躁动和期待啊!是因为人天生就有了新雨忘旧交,还是春天本就如春草、春木,只有枝头是最新的呢?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如今不再像从前,古人要是远行便是“一去经年”,不是路有多远地有多遥,是路真的不好走。自己不算宦游,也没有“偏惊”。倒是一种神经麻木了多年、一颗心几近成灰后的一个夜晚的一个时刻突然被唤醒,嗅到了春最初的味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夜里做了一个真切的梦,醒来后却忘得了无痕迹,可经过多年后,一个画面、一个场景竟然能把旧梦复原。过去的从未过去,它一直深埋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原来,城市的夜也可以这么静,如同拭去浮尘的镜面得以清晰地发现,我嗅到了小时候上学从麦苗地里蹚过留下的绿色汁液的馨香,看到金色的、黑色的在春天田野里冒冒失失、上下奔撞的没有文字能写出方言名字的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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