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以学
(上)
有机缘到淮北,便想去拜谒子张。我对子张没什么研究。过去读《论语》,知道子张被提及多次,但并未特别关注他。后偶然看到一个材料,说子张墓地在安徽,其子孙后辈的主要聚住地也在安徽。这子张埋葬在安徽,自己作为一个安徽人,竟然从未听说,孤陋寡闻,真的惭愧!
现在人出行有汽车,确实方便很多。但坐在车里的人,很显然不如过去骑马或坐牛车,能够在颠颠簸簸中更真切地体验地理风土,识别方位。车子过一个牌楼,便停了下来。我回首望望,牌楼上写着“徐楼村”字样,并不是行前材料上所说的刘屯村。
我仿佛掉进了绿意蒸腾的海洋。正是七月末,已经进入中伏,大热天气。这季节也正是各类植物疯长的时候。玉米有人高了,密密实实,似乎连兔子也钻不过去。小路一边扎着篱笆,上面攀爬着密密的豆角和南瓜,透过金灿灿的南瓜花和蓝茵茵的豆角花,可以看到篱笆内的葡萄和各色蔬菜。据说这里的葡萄特别甜。一边是果树,石榴长得已如小孩拳头大小,已然泛红了,显见的是一个丰收景象,还有桃树上的桃子未摘,还缀满枝头,都成野桃了。再就是淮北常见树杨树,高高大大,杆直叶展,一副招风的样子,让人感觉这淮北的夏天田野,比皖南夏天田野的闷热溽湿,要通透些。
不远处,是一溜青砖砌的带檐的围墙。近看,立着两块碑,一块上书安徽省人民政府立“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颛孙子张墓”,另一块是淮北市人民政府立“淮北市文物保护单位——颛孙子张墓”。细看落款日期,市政府立在先,2009年公布、2017年立碑。省政府是2019年公布、立碑。
围墙内是两个新起的大坟堆,坟堆上长满杂草,四周种了稀稀拉拉的黄豆。转到坟前,竖着两块碑,标明这里是子张和其子申祥的墓。看到这两个坟堆,我有些意外,因为来之前看到一个材料,说子张墓园占地1.2顷,“墓高丈余,广圆一百二十弓”。清嘉庆《萧县志》载,刘屯村村头,即今杜集区朔里镇,尚有颛孙子张及其子颛孙申祥墓。这个“尚”字,显示其已衰落。后又有说墓园在“文革”中被夷平,只是没有被挖掘而已。我还在想,这是不是冥冥中符合了“墓而不坟”的古制。《礼记檀弓》:“孔子既得合葬于防,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返。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当然,墓不起坟头,也是现在的时尚。我本来还在猜测,这子张墓没有坟头,如何创意设计标识。现在堆起了坟头,倒是简单明了,凡中国人一看就明白就懂的。
子张是孔子的重要弟子之一。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颛孙师,陈人。”颛孙师,即子张,陈即陈国,在今河南安徽交界之地,主要是颍河流域,地盘应该不小,后来被周边几个国家侵吞。在公元前479年孔子殁时,陈国亦被楚国所灭。颛孙子张跟随孔子学习,大多时间应在鲁国。直到孔子逝世,他为孔子服丧3年。期满后,在公元前476年,颛孙子张举家迁到萧国的堀坊村,即现淮北市杜集区朔里镇的刘屯村。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回陈,也没有留在鲁,后来人猜测不少。但他最后到“萧”地,则是肯定无疑的。
子张的生平事迹不详。但其特立独行的风格极其鲜明。“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以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之礼,不敢不至焉。”可谓“师也辟、师也过”。其口碑相当不错。“子张死,曾子有母之丧,齐衰而往哭之。或曰:齐衰不以吊。曾子曰:我吊也与哉!”
当然,子张的名气是依附在孔子身上的。《论语》中有他与孔子的十多段对话,其实也不是对话,而是问答,分别在《为政》《公冶长》《先进》《颜渊》《宪问》《卫灵公》《阳货》《子张》及《尧曰》诸篇章里。基本是子张问,孔子答。淮北市有子张文化研究会,正从文化角度,想从子张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挖掘出微言大义。但若要更进一步,提炼总结出子张独立的一套理论体系来,是个非常艰巨、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子张在时或其后不久,世有“子张之儒”,这个任务似乎也没有完成得好。现在已过了二千多年,更是难以再继了。
但这不妨碍我们欣赏子张,并把他视为安徽的名人。仅从《论语》看,我们可以得知,子张是与孔子走得最近的学生之一,是孔子比较喜欢且能对话的学生之一。这本身已非常了不起。虽说孔子学生三千,贤人七十二,但在《论语》和其他史书中,子张名字的出现次数是最多的人之一。其次。孔子与子张俩每次问答篇幅都较长,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看来孔子乐于回答他的问题。有的地方子张问得较多,就有了相互探讨的意思了。三是子张的问话水准较高。虽说是子张在向孔子请教,但儒家向来把“问”看成是学习的起始,极为重要。“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同时,“问”本身反映的也是学生思考问题的深度。当然,这些问和答,并不是阐述子张的思想,都是在阐述孔子的思想。
出了墓园,问刘屯在哪,他们把手一挥,我目力所及,并没见到村庄,只是绵绵的玉米地和高高的杨树。
(下)
所谓学田,是过去朝廷为鼓励办学所划拨的土地。这块土地免征官税,不纳皇粮,田地收入供子孙读书之用,故称学田地。子张家族的学田是明朝万历年皇上赐的,面积很大,约540亩地,暗合五经四书的意思。同时,子张家族还世袭博士学位。这反映了历朝历代对孔子的尊重,并荫及其弟子,也是广而扩之对博学之人的敬重,对文化教育的重视。现子张后代子嗣若干,聚落居住在杜集区石台镇学田村。
据说,子张以下,颛孙家族至今海内外有十万之众。算起来,其繁衍的直系子孙已有78代了。现代通信发达,通过颛孙家族网络,我们在汽车上,几分钟就联系上子张的第77代颛孙明勤。他正在家中,欢迎我们去参访。
我们经过朔里煤矿和朔里镇,看见公路中悬着一横幅:“子张故里欢迎您。”车子进入石台镇地域,沿着两边植有高大的杨树公路,继续前行。不久,远远看到一老汉在路边张望。
正是颛孙明勤。颛孙是个近七十的老汉,精神矍铄。虽然显得黑瘦,但一眼看去,就是个识字断文的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我们下车,他便引着我们去村口,村口竖着块“子张故里”的石碑。我说我已在路上看到一牌子,说是“子张故里”,怎么这里又竖了个石碑。老人家说,这里是学田行政村的核心祭田村,是书圣府旧址,是真正的“子张故里”。至于“子张故里”名称,您刚看到的是镇里竖立的,绝对正确,村归镇里管,所以镇里当然是“子张故里”。而且,镇里归区里管和市里管,杜集区和淮北市也可以叫“子张故里”。我很钦佩老人家的这种认识,笑道:是的。
村口似乎要建文化广场,还在建设中。颛孙指着一块也是刚立的石碑说:这里是祭田村的核心,书圣府旧址所在地。我没问这里的“书圣府”由来。我觉得,中国用这名字的地方,可能不止这一处,但用在“子张故里”这个特定地方,或应为“书绅府”更为确切。《论语卫灵公》:“子张问行,子日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绅就是衣带,估计子张听了孔子的话,生怕忘记,便把孔子的言论速记在自己衣服的带子上。只不过孔子时代用的是刀子和竹简,没有纸、墨,也没有毛笔。不知他是怎么记录的。但“书绅”这两字,从此成为标明学生勤奋用功的专有名词了。
应无疑义,子张好学深思,是孔子弟子中的佼佼者。这一点,虽然我们只能从《论语》等著作的只言片语中去了解,但我想这已足够了。孟子也说,子贡、子游、子张皆得圣人一体。《韩非子·显学》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子张之儒排在第一,说明当时子张的影响之大。有人引用荀子的话,说荀子骂“子张氏之贱儒也”,是指斥子张下贱。我倒不这么看,荀子是将子张氏、子夏氏、子游氏并列说的,我以为荀子绝对不会贬低他们,把他们都说成下贱。荀子本人也是儒家八派之“孙氏之儒”一员。若荀子把子张、子夏、子游等孔子的得意门生一并痛骂,那等于是在直接骂自己的祖师爷孔子了。这与荀子来说,是万万没可能的,也是万万不敢的。通读荀子的上下文,这“贱”更可能是通假字,与“践”通。“弟佗其冠,衶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子张氏、子夏氏、子游氏应指子张子夏子游的那些弟子们,并不是子张他们本人。荀子是说他们的这些弟子们,都在以自己特别的思想和行为方式,来宣示、标记、标识所谓儒,实际是糟践、糟蹋了儒名,距离真儒愈来愈远了。他只是痛心,一代不如一代。我们细细想想,是不是有很多思想学派,创始人都是伟大的,其原始初心都是好的,但流传几代之后,门第之见,往往会变形为偏见,最后就等而下之,无如之何了。
颛孙明勤又领我们去看子张祠堂重建工程。子张祠堂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清康熙年间重建。祠堂向来是宗族的核心标志,只是像孔孟这样“大儒”大家族的祠堂,因为社会地位的不断上升,渐次转变为事实上的公建了。据说,过去子张祠堂这里,一年春秋两次祭拜。历代县令到任第一件事,便是祭拜子张祠。子张祠堂原祠于“文革”中被毁,不知道被毁的原祠是不是清康熙年建的。我问土地规划情况,他马上说土地规划均已批复。从图纸上看,这一次是重建,不是复建。现场正有一台推土机在工作,在一片绿色庄稼地中,推平的一大片土地,露出黄黄的土壤颜色,显得很显眼。看来土地平整工作快要结束,很快可以正式开建了。
中国宗族制度,追根溯源,源自儒家倡导。宗族以血缘为纽带,通过修谱、建祠、祭祀、团拜等活动,从思想上、组织上加强成员管理。宗族制度对中国人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以及社会生活、风俗民情诸方面影响极其深刻。然而,现实世界中,世代赓续、繁衍不绝的大家族稀若星辰。公认中国四大家族,是孔、孟、颜、曾,得到历朝历代君主关照,枝繁叶茂。从学田村看,颛孙子张家族,实际也是得到诸般关照,维系得很好。皖南徽州有“千年之冢、不动一抔,千年之族、未尝散处,千载谱系、丝毫不紊”之说,并以此雄视海内。徽州的大家族的学习榜样,就是孔孟颜曾这些超越了时代、地域、身份限制的家族。
我目测了一下,这学田村与徐楼村,虽属两个乡,但直线距离似乎并不远。颛孙明勤解释说,子张墓地那儿过去被水淹过几次,以前朝廷赐的学田也不是紧靠子张墓,颛孙家族因为居住及学田农作原因,并没有围庐(墓)而聚。
子张墓地与颛孙家族居住地分离,没有影响“子张故里”的地名头衔使用。这勾起我前些年去涡阳武陵河,参访上清宫的回忆。我对“老子故里、河南鹿邑”一直耿耿,不能释怀,觉得这“老子故里”,被人变来变去,已与历史事实并无多大关系了。在当今商品经济的发展环境中,“名人”,已现实地变成一种可资利用的经济发展资源。“争名人”,是当下文化一大景观。其中厉害讨论已经很多了。我觉得这种争论不能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所谓“慎终追远”,珍惜血脉传承,所谓自豪感、荣誉感,向来都不是空洞的概念。儒家的道统意识是落实在实际操作上的。据说山东邹县,颛孙家族在那里发展很兴旺,但从未有人质疑“子张故里”。子张其第55代颛孙栋,仕元,后退隐河南西华县,就专门交待:“萧,吾故土也,先人之坟墓在焉。不可流离忘归,子其旋返世守,无失烝尝之祀。”当然,朝廷赐给子张氏的学田都在萧县,更是强化确认。时间在流逝,祠堂毁了又重建,坟墓平了又垒起,循环往复中,看得见的是赓续、是更新。
颛孙明勤家有个挺大的院落,院子中央是一古槐,浓荫匝地。据说还是明朝时种植的,距今有四五百年了。它身上缠绕着的凌霄也是茎粗叶壮,红艳艳的喇叭状花开得正红。颛孙明勤说,要借当下弘扬传统文化之机,深入研究子张,包括其生平、思想、行为等等。期待挖掘出当下能用、管用的资源,努力使子张走出家族的范围。
我想起子张留下不多的几句话语,其中之一是:“子张病,召申祥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
满地凌霄花不扫,我来六月听鸣蝉(陆游)。突然发觉,在这徐楼村和学田村转了半天,我似乎还没有听到知了鸣叫。
